祝绒带着十个精灵,按照以往的路线前进,他们会一直走到森林边缘,观察远处有无异样。
这一路都很平常,巡逻队安安静静的,甚至有队员有闲心揪了一条高草,给自己编织了一个小小的发带。
祝绒没有阻止他。
他们到了森林边缘,需要沿着森林走上三公里,记录下这里的情况,和到达的时间,便可以回去了。
上一次是雪卷带人巡逻的,前面的草有些倒塌。这可不行,祝绒想着,不是告诉过雪卷了吗?走过的路,一定要避免踩草,也要把倒下的草扶起来。
雪卷点头说记下来了。
虽然性格有些过于粗糙,但事关族群的时候,雪卷是个很可靠的精灵。
这次怎么忘记把倒下的草扶起来了呢?
祝绒一边和精灵们一起把草扶起来,一边心里想着,回去还得在和雪卷说一下这事。
忽然,走在最前面的一个精灵顿住了,愣在了原地。
“怎么了?”祝绒大步走上去。
“这里……”那个精灵的声音有些颤抖。
祝绒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她的脸瞬间变得冷凝。
那是一滴血。
祝绒将精灵掩在身后,她抽出手里的长剑,矮下身子,弓步悄悄向前走去。
不止是一滴血。
她再向前,便看到血迹变得连绵,几乎成了一条血线了。
这不对劲!
祝绒立刻意识到问题,雪卷的巡逻队回去的时候,身上没有一点伤痕。
这血并不来自于精灵。
那么,这是谁的血?
祝绒轻轻挥手,用完好的那只手,向身后做了个手势,最后面的精灵明白她的意思,悄悄转身,向身后族地跑去了。
祝绒带着其他精灵继续上前,他们屏住呼吸,循着血线向森林里走去。
精灵们全身紧绷,手中紧紧握着各种武器,防备着前方的情况。
这个森林祝绒比较熟悉,她来过很多次,在这里博斗过,也失去了手指和脚趾。
这一片还算安全,但是再向前就危险了。
但血线一直向里面延申,她只能继续向前。
前面有个深坑,她知道,绕过前方的树,便是那个深坑了。
她绕过树,面前出现的情况,令她有些不敢相信。
在那个快乐的精灵之夜里,她和杜辛聊过天,她说自己见过巨人的尸体。
那是在银辉城不远处,死去的巨人被抛弃,尸体就在银辉城不远的森林边。应该还没死多久,是一具新鲜的尸体。
但是过不了多久,他的尸体就会被周围的一切瓜分。
精灵们很饿,但他们并不是那么恶心的生物,会去分食另一个智慧生物的尸体。
祝绒他们路过了那个巨人的尸体,默默在他身旁,放了一朵小小的蓝花。
而现在,在祝绒面前的,是一具比当时还要更新鲜的巨人尸体。
他躺在深坑中,本就破烂的衣服现在几乎成了条状。他蜷缩在坑中,手紧紧护在胸前,似乎在保护自己的心脏。
虽然面目还鲜活,脸上是痛苦的表情,但他应该是死了。
巨人的皮肤应该是灰白色的,而这个巨人,他皮肤的灰白色之中泛出了不吉的青紫。
而他身上满是伤痕,胳膊上有条硕大的裂口,伤口全部溃烂。
祝绒倾听了一下周围的情况。
她慢慢放下了手中的刀。
这个巨人,不知从何而来,他经历了很多痛苦的事情,走过了很多的路,到了这里。
祝绒不知道他在找寻什么,也许是找寻一条逃离死亡的路。
他似乎没有找到。
孤零零地倒在了安静的森林中。
不久之后,他的命运会和之前祝绒见过的巨人一样,被分食,他的尸体会用来供养这座森林。
生前,没有一点愉悦,死去,他的痛苦也不会有人知晓。
精灵们听秦领主说过其他种族的生活情况,他们感到了悲伤。
为了这个素不相识的巨人,他们十分难过。
一个精灵去旁边找到了一朵蓝花,这是亚赫大陆最常见的花,它诞生于曾有过死亡的地方。
在人族的那场屠杀后,这种蓝花随处可见。
它寄托了生者的哀思与死者的不甘。
那个精灵滑下了深坑,他站在巨人胸口旁边,努力踮着脚,伸手试图将蓝花放到巨人的手中。
巨人的手交握在一起,精灵的动作有点困难,他只能更努力地贴近巨人的身体。
那个精灵的头贴近了巨人的胸口,他的目光扫向了巨人的怀中,瞬间,他的眼睛越睁越大,越睁越大。
精灵高高举起手,示意这里有异常。
祝绒利落地跳下坑里,她扒开了巨人护在胸前的两只手。
巨人护得太严实了,祝绒只能使了些力气。
她终于扒开了一只手,看到了巨人怀中的情况。
祝绒同样感到了不可置信的惊讶。
那是一只魅魔。
巨人并不是在保护自己的心脏,他是在保护一只魅魔。
那只魅魔应该也死了。
她趴伏在巨人的胸口,脸上没有血色。魅魔的骨骼本就脆弱,而她的肢体呈现出不协调,很明显,生前伤得很厉害。
即使伤的那么厉害,她的裙子少了一大块。
那一块布料被绑在了巨人的胳膊上。
一个巨人,一个魅魔,以相互保护的姿态,倒在这里。
没有人能知道到底发生过什么。
祝绒盯着他们,为他们感到了难过。
阳光通过树顶的缝隙照射进来,那个魅魔紧握的手,指缝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祝绒轻轻拉开了她的手。
瞬间,祝绒的眼睛睁大了。
“亚拉!”祝绒大喊:“这是秦领主说过的亚拉!”
魅魔安静地躺着,手中紧紧握着一个打火机。
其实,她已经忘了这个珍贵的礼物的名字。
秦知襄只来了一个晚上,也只说了一次这个礼物的名字。
亚拉很快就把它的名字忘记了。
但亚拉十分喜欢这个礼物,于是,她给这个礼物起了个新名字,叫“希望”。
她将她的希望藏在床底,与小时候盖过的那条最干净的被子放在一起。那里还有一小块风干的蛋糕胚。
那是维宁给她的。
还有两撮红色的头发,来自她的父母。
这就是亚拉最珍贵的所有东西了。
秦领主走后,亚拉的生活与以前无异。
痛苦,无尽的痛苦。
她被粗鲁地扔到床上,身体各处都是疼痛。
亚拉的眼睛和其他魅魔一样,全是痛苦麻木。
她努力不去想那些疼痛,她去想自己的希望,去想一些幸福的事情。
现在的痛苦,和她想象中的幸福极致矛盾。
她搞不清什么是梦,什么又是现实。
她到底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
她可能要疯了。
她可能会成为妈妈,和妈妈一样疯了。亚拉记得那一天,妈妈的房间忽然响起了令她胆寒的尖叫声。
继而,便是血,从门缝中流出来。
那天之后,妈妈消失了。
他们说,妈妈疯了,攻击了客人,客人将她杀了。
这并不是罕见的事情。
隔几年,总有魅魔疯狂。
亚拉在想,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也会和妈妈一样疯狂,或者和爸爸一样被打死。
但她有了机会,踏上了逃亡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