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们水深火热, 传功堂的管事们却十分满意。
“看看他们这精气神,磨炼得多好啊!”这才是仙门弟子该有的气象。
之前那些嬉笑玩闹、散漫清闲的样子像什么话!
这些已经是做管事的、不用再过入门弟子生活的人, 不负责任地想着。
如此过了几日, 积攒好些低阶木料后, 云垚在管事暗示下, 带着弟子们去种田。
灵植区汇聚成蜿蜒山脉,灵田则像星子般分布在群岛各处。
每一处灵田面积不大,仿佛只是众多浮空岛碎裂散落的小片土块,但每一处灵田都因种植不同,其内设下了不同阵法, 因而景、环境各异。
在阵法中,温度、降雨、灵气全都被精准控制着,连收成时都有傀儡劳作。
就像之前容珩所说,仙门根本不需要小弟子们劳作种地,一名高阶修士出手,足以种出能养活整个仙门的灵谷来。
小弟子们的种田活动是为了熟练法术。
“不论未来想修炼何种大道,炼气期乃至筑基期都要好好修行法术。”
别看云垚自幼便下定决心要成为世间最厉害的剑修,但她也是系统学习过法术的,不然岂能那么快领悟应元仙君的传下来的雷法。
“学习法术、施展法术的过程,能让你们加快适应灵气、理解灵气。”
而种田这项活动需要用到大量的基础五行法术,是很适合练习法术的任务。
萧定翻了个白眼,小声跟附近伙伴道:“你说她老念叨这些众所周知的东西,显摆她多能似的。”
小伙伴尴尬一笑,没敢回话。
反而是虞清主动接话道:“云师妹是给那些凡尘弟子解释的。”
说完她忍不住微微一叹,也不知道传功堂之外是什么情况。
虞清希望虞家现有的早就固化的格局能被打破,可她不希望虞家从此没落,说到底他们这些世家弟子骄傲的底气是强大的家族。
旁边裴晏、容珩等世家弟子也多是心事重重的模样。
虽然仙门行事极为小心,竭力将影响范围约束在上层修士间,很小心地保护了所有年轻弟子。
但他们身为家族中优秀的小辈,怎么可能感觉不到这段时间仙门各处动荡之下,隐藏的幽微讳莫之处。
“好啦,都听明白了吧。”就听前方云垚手一拍:“未免你们胡乱使用法术破坏灵田,我特意申请了一片空地,现在你们各自组队,队伍人数不限,但队伍内的成员灵根加起来,必须五行俱全。”
等大家三三两两或抱团成堆地组好队,云垚便用剑划分出区域。
“从现在起,你们在各自区域设阵、种植,直到收获为止。”
云垚说完就虎视眈眈地盯着,一众世家弟子也不得不开始行动。
让小弟子从零开始种植,调理地气、催发种子、控温降雨、种植收获通通自己来,其中涉及的知识和法术庞杂而丰富。
有人设下的阵法不合适,致使已经发芽的灵种中途枯萎;有人用力过猛,导致灵植中途发生变异;还有人没注重细节,让灵植快要收获前忽然生了虫……
如此一日日的,一众小弟子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心思想东想西。
然后大家意外地发现,率先收货的一支队伍竟是凡尘弟子。
那些手里宝物繁多的,私下用灵石、符箓各种补贴田地的世家弟子们反而落后一步。
云垚叉着腰义正词严道:“现在你们知道自己并非样样强过他人了吧。”
萧定把手里的东西往地面一摔,刚开口:“谁有心情做……”
就听另一个更大的声音哀号起来。
“我就是天资差,从小就把丹药当饭吃,实力都是堆上来的,什么都做不好,我有什么办法!”
是一个穿着高阶法袍的小胖。
被折腾这么久还能保持一身肉感,可见其底子深厚。
只见对方一屁股坐在地面,一边哀号一边哭丧,说着说着手往脸上一抹,竟没带动半分泥土。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啊,我不用修行也能快乐一辈子。”
“我才是最有资格什么都不做,也能一辈子快快乐乐的人,我都没这么做,你凭什么!”云垚深觉这小子话一出,周围不少弟子仿佛受到触动。
眼看弟子间那股不正之风又要兴起,云垚当然要赶忙压制。
还是磨砺得不够!
云垚道:“你……”
“因为你父母也有护不住你的一天!”偏偏这时虞清开口了。
小胖哭声一顿,不可置信:“怎么可能!”
虞清淡淡道:“此时此刻,他们或许已经自身难保,哪里还有心思管你呢?”
小胖彻底停下苦恼,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几分惊疑不定看向虞清:“你、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你很明白!”虞清目光看向一侧微微蹙眉的云垚,松松散散笑了一下:“云师妹,别再为难我们了,这节骨眼上,我们能陪你胡闹这么久已经不错了。”
世家弟子们的长辈可能正在被虐杀,试问他们如何能安心修行呢?
云垚一时没有说话,仿佛在思索什么。
片刻后她想好了:“我明白你们的担忧了,我去问清楚。”
虽然此前不知道,但只从只言片语中云垚猜测先前仙门发生了什么,再联系父母一反往常的行迹,估计之前发生的事很大。
云垚通知传功堂其他管事过来,便直接御剑飞往主峰正殿。
正殿里恰好面临着重要收尾工作。
云家祖上便不是擅权专权之人,当初创立仙门的目的,也只是给同道中人一个容身之所。
因而造成太仪仙门不似其他宗门团结一心,反而岛屿散落、各自为政,比起统一的宗门更像几大家族的联盟势力。
此前云思有理有据处置了大批戕害同门、恃强凌弱、贪污渎职、心术不正的修士,但这不足以根除仙门弊端。
仙门最大的问题是各家各自为政太久,多的是只以自家利益为重而不在乎仙门安危传承之辈。
偏偏这些人行事滴水不漏,明面上并未犯下门规。
若是以往,云思会觉得各家如巫家那般自治并不是大问题,可现在他知道照此发展下去,小辈弟子会愈发只在乎自家,凡尘弟子也不得不选山头投靠。
看似偌大的仙门会逐渐变成一盘散沙,只要外力一推便能直接击碎!
但把这些人全都杀了么?
太仪仙门建立在海域而非内陆,便是不想受俗世权力纷扰,如今却为了逼迫他们服软低头而痛下杀手,岂不违背了仙门创立的初衷?
云思迟疑片刻,道:“不若让他们自行离开?”
修士修行,本就是为了逍遥自在、来去自由,何必强行困住他们,他们既不愿意以仙门为重,便自立门户去吧。
掌门不同意:“仙门岂容他们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一旦开立先河,剩下的弟子只会觉得仙门可肆意背叛,届时仙门威信荡然无存!”
之前默契十足的一对师徒到此时意见相左了。
云垚就是在这时过来:“让他们离开吧!”
掌门微微蹙眉,道:“阿垚,你还小不懂其中利害之处。”
“我懂的,不就是仙门颜面么?可如果他们心底不愿意,就算强留下来,也不会我们一心啊。”云垚道:“就算到时候仙门人少了点也没关系,仙门创立之初,只有几位祖师而已,不也发展壮大到今天的地步么?”
掌门好笑:“这如何能比?”
“怎么不能比。”云垚说:“如果觉得弟子不够,多多外出寻觅英才便是。”
接着又说起弟子们的心事,“他们其实什么都知道。”而后问:“爹爹,你和掌门师兄杀了很多人吗?”
她是不相信父亲和掌门师兄会有虐杀行为,但父母都决心出关帮着掌门师兄稳固仙门,肯定是会处置一批不法之人。
云垚皱着小眉头说:“若仙门对他们长辈做出严厉处置,他们日后真的能做到不怀恨在心吗?我想爹爹和掌门师兄也不会因为他们未来有可能的怨恨,现在便对他们斩草除根。”
如果真是这样,先前爹爹就不会把她打发去传功堂“正风气”了。
“可就算他们不敢怀恨在心,心里多少会有芥蒂,心性也很难圆满!若弟子多是如此,仙门又真的会好吗?”
云思闻言,忽而笑了,他对弟子摊手道:“我说不过她,你说吧。”
微钧无奈,师父分明从一开始就跟小师妹想法一致。
他看向云垚,严肃道:“阿垚你能想到心性这点很好,但修士修行途中本就伴随着无数考验,这是他们要走的路。何况仙门有仙门的规矩,若人人都只索取不维护、只破坏不建设、来去自由,这仙门创立有何意义?”
“我当然明白,可中洲门派也会允许道途无望的弟子自行离开另立门户啊,一切按规矩便是,想要离开必须归还仙门发放的灵脉资源,另外要起誓不可透露仙门奥秘、不可外传仙门秘法,但有违逆必遭仙门惩处,再有一旦离开永不录用。”
云垚说得头头是道,而后道:“掌门师兄,我们毕竟是修士门派,而非凡尘只能以强权立足的国度,若对门内弟子一味严苛强求,那我们自己的心性又该如何自洽呢?”
这也是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不过她先前疑惑的在于自己拥有的比其他弟子多很多,怎么好说一视同仁、待遇等同?
可就在刚刚听到云思和掌门的争执,云垚发现自己忽然想通了。
一切随心,心随大道。
而她所思所想,也确实说服了掌门。
掌门摇头一叹:“师妹说的是,此前我差点陷入魔障。”
他一心想改革仙门,让仙门更进一步,以至于宁可强行留下那些早就生出异心之辈,也不想仙门实力有丝毫受损。
如今想想,再这般强求下去,他心性迟早出问题。
而云思则在一旁满脸骄傲。
第52章
权力和力量会无限放大人性的缺陷, 哪怕原本优秀正面的特性,若趋于极端,也会让人陷入偏执、魔障。
这也是正道修士亦会入魔的缘由。
故我辈修士, 当以修身为本、持中守正、时时内观, 方能心如明镜。
微钧真人明悟后, 迅速做出决断:“凡欲自立门户者,须归还灵脉,以道心立誓不做任何危害太仪仙门之事, 此后便可自行去留。若愿留下, 前尘旧过, 概不追究, 然若有再犯,定严惩不贷!”
此话一出反倒令那些早就产生异心的家族迟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