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这般解释一番,村里人似乎懂了,又似乎不是很懂。
“来找小沙弥?”
“人说了不是沙弥,但学的跟沙弥一样的事。”
“那不还是沙弥?”
“反正让人过来,有大米粥喝。”
“那还说啥,把家里人都喊来呗……”
顾惊澜带着慧暗过来时,村子里的人已经出来排成队伍。
姜乐从小小的锅子里源源不断地取粥给特意带了套碗过来的人们满上,云垚和陈辰各自祭出令牌,令牌的宝光一一扫描队伍里的百姓。
顾惊澜看着那些穿着无袖褂衫甚至直接裸露上身,一看就十分贫瘠的村民先微微蹙眉,而后快步赶过去架起招徒点,开始记录。
慧暗默不作声地跟随在侧。
只是等把这村里近百人全部检测过后,只找到一个四灵根,且对方已经成年,看心性也不像坚毅之辈,不符合招徒标准。
姜乐问村子里做主的长者:“所有人都来了吗?”
长者大口喝完粥,带着讨好的笑把碗又递了过来,等姜乐给他满上,才说:“都过来了。”
姜乐很是失望:“又是白费的一天。”
就见云垚忽然抬头,目光看向对面的山间:“还有人。”
片刻后,一个小孩从对面山林里灵活地下来,村里人看到对方后,道:“哦,是还有小杂毛 。”
如此轻蔑地喊着,但几个大人却又招手呼喊:“小杂毛,有人过来送吃的啦。”
那小孩立刻一溜烟蹿过来:“谁送吃的,什么吃的?”
旁边一个大人把自己刚刚吃过的碗递给他:“快过去。”
小孩毫不讲究,拿着碗就朝散发着食物香气的锅子过来了,姜乐给他满上一碗粥。
孩子端着碗就吨吨往嘴里灌,都顾不得烫,更顾不得头上有宝光一闪而过。
“三灵根。”勉强达标,总算有收获了。
云垚和姜乐主动过去打听:“这孩子是哪家的?家里还有什么人?”
几个知情的大人对视一眼,支支吾吾地不肯说。
姜乐主动道:“要是他能入我们门派,你们可是有奖赏的。”
便有一人主动道:“小杂毛家里没人了。”
另又有一人说:“他是他娘被妖俘走生下的,没人要呢。”
姜乐闻言微微蹙眉,而后锐利地看向那三只妖:“你们做的?”
三只妖赶忙摆手:“没有没有,不是我们!”
犀牛精:“人族不好看啊。”
狐獴精:“还没尾巴。”
鹦鹉精:“也没好看的羽毛,我们找他们做什么?”
云垚则伸手在那听了大家的话后依旧满不在乎大口喝粥的孩子的灵台上一探,而后断然道:“他就是普通人。”
就有一人小声嘀咕:“那他怎么生来就克母?”
小孩一下从碗里抬起脸,凶狠地看向说话的那人。
第67章
小荒村地处本地大妖领地中, 因有佛修压制,他们倒没敢给自己立奇奇怪怪的神位。
村民并不需要跪拜信仰,只是如同大妖手下的小妖一般, 定期给妖王上供, 所以村民们对妖并不陌生, 甚至多有讨好尊重。
但并不妨碍他们在小孩的母亲回来之后恐惧、避讳、远离并指指点点。
小孩的生父和生母娘家都没有接纳这对母子,与贞洁无关,只是因为在大众眼中, 这对母子已经成为了异类。
他们惧怕妖, 但并不惧怕被妖‘玷污’过的女人, 以及有着妖的血脉却和普通人一样弱小的孩子。
对这对母子, 大家更多是排斥和厌恶。
那位母亲在废弃的房屋里生下孩子,只挣扎着照顾孩子两年,就去了。
大家听到小孩哭声, 不想接近,但又怕孩子死后会遭遇妖的责备,有一口没一口的, 把孩子拉扯大一些,之后这孩子便漫山遍野自己寻摸吃食。
过程中当然伴随着闲言碎语甚至谩骂责打。
这种情况下, 没人会想到给孩子起个正经名字, 大家一直‘小杂毛’地叫着。
云垚问:“知道之前把他母亲俘走的妖在哪儿吗?”
村民们面面相觑:“这咱们哪能知道啊。”
云垚又问:“俘走她的妖和掌管这一地的妖, 是同一只妖吗?”
“那大妖过来都带着妖风阵阵, 咱们也看不真切啊!”
云垚:“……”
云垚干脆问起:“你们多久上供一回,每次要上供多少东西?”
“每月供奉一次,再者逢年过节也要孝敬。”村里长者答道:“平日里供奉的少些,大王都会宽容些,但逢大王生辰或年节时, 是必要好酒好肉的。”
云垚看看他们黝黑干瘦的面孔以及衣不蔽体的打扮,不由好奇:“既如此,怎么不搬走呢?”
西洲有佛修镇压,这些百姓若主动离开,妖修们不会敢过分阻拦的。
就听村民道:“人离乡贱啊!”
云垚不解:“为什么人离乡贱?”
太仪仙门也是离乡创建,大家都过得很好啊。
“他们祖祖辈辈在这里生活习惯了,对这里更熟悉。”旁边姜乐解释:“对普通人而言,未知的恐惧远比已知的磨难更可怕。”
云垚不由道:“未知怎么会恐惧?”
姜乐还没说,倒是那些村民七嘴八舌道:“到哪儿不是过一样的日子?”
“就是,我们还能去哪儿呢?”
云垚见状微微蹙眉,没再就这个话题说什么,只问:“他们母子生活的院子在哪里?”
村民们指了一个方向,云垚便朝着那方向的破败茅屋过去。
姜乐没跟,而是同顾惊澜商议:“顾师兄,我看过村里的田地收成还好,且这里依山而建,他们粮食不算紧缺,不如走前给他们留些布匹。”
顾惊澜微微颔首,只是不免感慨几句:“就算有几匹布,也改变不了他们的生活。”
佛修与中洲修士不同,他们虽会降妖除魔、庇护一方,但并不会主动调理地气、扭转气候,因而西洲百姓的收成全靠自己。
也幸好本地气候不错,天生地养的粮食和果子有不少,这些人虽说因交通不便,不富裕,但不至于被饿死。
顾惊澜不由道:“此间大妖盘剥太过,佛门因何不管?”
姜乐十分公允地说:“逢年过节上供些鱼肉而已,不会比中洲大国里沉重的赋税压力大。”
顾惊澜便问:“那因何此间百姓如此疾苦?”
姜乐愣了愣,而后诧异道:“顾师兄,你不会以为只要没有大妖盘剥,大家的日子自然而然就会好起来吧?”
旁边慧暗趁机道:“不如我们禀报附近佛寺?只要这里建起佛寺,有大师主持,大家的日子就能好起来。”
姜乐觉得:“佛寺周围的普通百姓,日子也就那样,过得好的是那些贵族。”
且见过未来的人都清楚,这世界不是人人变得心地善良、无欲无求,日子就能自动好起来,
得发展、建设、改造啊!
心善当然是好事,但是又吃不饱饭。
西洲这么多和尚,可整体发展水平远不如中洲,就说明信佛解决不了民生问题。
再者,姜乐指指本地村民:“你们仔细看,他们虽然穷苦,但劳动的痕迹不深,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除了日常务农,并没有付出额外的努力,如此得过且过日子能好到哪里去呢?”
顾惊澜坚持道:“他们本本分分务农为生,还要如何努力?到底是佛门看管不力。”
姜乐也不信佛,但还是不由为佛门叫屈:“这里又没人祭,顶多被大妖索要些供奉,日子能有多差,真穷的受不了他们不知道出去做买卖么?莫非佛门还要对所有人的生活品质负责不成?”
顾惊澜反问:“他们既是能者,不应该对天下众生负责么?”
“哪有这好事啊,莫非能者还能把所有人的生活给安排好?”姜乐不由好笑:“这世上就没有生来便无忧无虑的享福之地。”
社会主义都没有这样的好日子。
且顾惊澜觉得本地人生活不好是修士介入太少,姜乐反而觉得这个世界的修士介入凡尘太多。
正因为修士的介入,这个世界都发展上万年了,百姓们依然过着落后的古代生活,既没有享受到修士文明的便利,又因为对修士产生依赖,迟迟没发展出属于自己的技术。
姜乐以为,是修士需要源源不断从凡尘收徒纳新,而不是普通人需要修士。
只要修士一放手不管,普通人自会寻找出路,立刻就能发展起来,到最后谁比谁强还真不一定!
她说:“而且修士也不是万能的啊!”
“有哟。”此时,在破败茅屋探寻一番的云垚走了过来:“上古神道大行之时,神道修士都会创立神国,身处神国中的人没有疾病穷困,生来便拥有一切,不用忍饥挨饿、不用劳作、也不用汲汲营营,只要每天虔诚地对神明祈祷就行。”
她说完好奇地问顾惊澜:“你想过那样的生活么?我可以禀报掌门师兄,把你送去神国。”
没有疾病困苦,只要虔诚祈祷……
这明明是顾惊澜理想中,百姓应该过上的生活,但让他来选,他却本能地一阵恶寒:“不必!”
云垚也没追问,只道:“此间百姓既不愿改变,咱们也不必多加干预,走吧。”
顾惊澜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头:“好。”
他回身去收拢东西。
“等等。”云垚忽而仰头看向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