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次来人间,素问是做了许多准备的,司命星君曾经转述过神界医官的结论,素问据此推演了几套治疗方案,还将可能用上的仙草都带了来,本想见到方灵枢后,好好确认一番便可施治,没想到最后一小步却如此难以迈出。
“阿姐,怎么办?”明月奴探出身子问,他显然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暂时想不出法子。”素问挫败地进屋,发现桌上放着钱袋,奇道,“你要买什么?”
明月奴支吾道:“药快用完了,也不好总是麻烦图师兄安排,我自己去集市找找。”
素问失笑:“你又不认得药,更加不会甄别好坏了,我去罢。”
明月奴忙道:“那还不如让图南去。”
“图师兄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真要说起来,他对我们是有恩的。”素问难得正色,“明月奴,不可再针对他。”
明月奴抿住唇。
素问抓起钱袋,道:“我自己去,买好了直接让商家送来便是。”
明月奴小声道:“我陪你……”
“不必了。”素问缓了语气,问道,“你学会了追踪术,下一步有什么打算么?”
“唔……”明月奴想了想,道,“狐香还可用于迷惑敌人,不过对修炼者自身心境也有考验,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成。”
素问道:“慢慢来,趁着这些天无事,你就在家里好好修炼。”
明月奴重重点头:“我一定认真修炼,只要阿姐不生气。”
素问其实没生气,不过鉴于明月奴与图南的事终归要解决,她便没有解释,只挂了闭店的牌子,照着那个药商留的地址往南市去。
洛阳城共设立三市,其中南市最为繁华,离惠训坊也很近,素问还未去过,好在那家药店很大,只消稍作打听,便能顺利找对地方。
药商记性很好,一见素问便唤“叶医师”,一边遣人引座倒水,一边铺纸墨供素问写药单。素问不愿叫人站在一旁等着,便让药商和小厮都去忙,等身边清净了,她才开始思考买哪些药。先前图南备的草药都很常用,不过依照素问的用药习惯,还是有些欠缺,她增增减减写了片刻,蓦然想起一事,便抬头招呼药商,问道:“这里有新鲜的蒙木花么?”
药商满脸疑惑:“蒙……木?”
素问写下这两个字。
药商摇头:“是在下孤陋寡闻,竟从未听说这味药,叶医师可知此花是何模样?”
蒙木是《山海经》中的神木,原本也该在人间的,但是毕竟距离成书已经太多年,沧海桑田,素问也不敢保证如今人间还有这种树,她想了想,提笔寥寥几笔,将蒙木树的模样简单画了出来,因墨汁只有黑色,她解释道:“蒙木树叶形似槐树,花是黄色,你有印象么?”
药商仔细想了半晌,终究还是摇头。
“罢了,那就这些。”素问将药单递过去。
药商立刻带人去清点,过了好一会儿,又匆匆回来,道:“叶医师,有几味药被其他医馆预定了,新的药还在路上,不过明天也该到了,叶医师如果不急,我能不能明日将药送去贵医庐?”
素问很干脆地答应了:“可以,明天一起送便是。”
药商连声感谢,临别又送了几副祛暑药包给素问,让素问不由想起那瓶被遗弃在马车里的祛暑药。心湖被扰动后,素问一路走一路纠结,到了南市街口了,到底还是回头去南市渡口上了船,来到北市租马车的那家店里去打听,不出意外地被告知并未发现此物。
明明是自己不要的,现在发现真的不见了,素问的心里不知为何有些空落落的。不过此事终归是插曲,素问回到家中后,便不再执着于那瓶药,而是开始关注明月奴的修行。
蒙木花是为明月奴而备,他所炼出的狐香可以用于追踪,再进一步,还能迷惑他人心神,也就是明月奴所说的“迷心术”。只是此术初习容易敌我不分,而蒙木花有“食之不惑”的作用,古籍记载是在伊水边,就在洛阳,所以素问才有此一问,没成想如今人间已经没有此物了。
明月奴听完素问的担心,喜笑颜开:“我打牢了根基再去修习,阿姐不要担心。”
“也好,而且使人保持清明的药方很多,我多备几样,总归会起作用。”素问嘴上这么安慰彼此,其实心里还是没底,毕竟狐香不是俗物,普通的药恐怕不起作用,自己身上又没带其他仙草。
如果能回一次仙界就好了,或者自己在明月奴学会之前治好方灵枢也可以。
但这两个都不大可能。
次日上午,药商果然如承诺一般将药全数送来,素问结了尾款,正在柜台记账,一抬头,发现药商踌躇着还没走,便问到:“你还有事么?”
药商本有些犹豫,见素问主动问了,索性说出来:“叶医师所说的蒙木花,洛阳附近似乎有。”
素问停了笔,问:“你知道?”
药商便作了解释:原来昨天傍晚,方灵枢也去南市订药草,药商与他闲聊时,顺口提了素问在找蒙木花的事,在方灵枢追问之后,还将蒙木花的特征告知了对方,今早药商去半钱医馆送药时,医馆关着门,是药童孟冬将药收下了,问起来,才知道天刚亮时,方灵枢便背着药筐出门去了。
说到这里,药商挠了挠头,道:“或许方医师是自己采药,从前也有过的,但这几年半钱医馆病人多,他已经很久都不曾出去了,而昨天看方医师的神情,他显然知道蒙木花,所以我想,他会不会去找蒙木了?”
素问瞪大眼睛,脑中转过了好几道念头,纷纷杂杂地缠绕了半晌,才挤出了一句话:“可是他的腿伤还未痊愈。”
“可不是么?”药商叹息着摇了摇头,“听说那天受了不轻的伤呢。”
素问怔然。
“待方医师回来,叶医师可前去问询一二,说不定就有那味药了。”药商自觉完成了使命,拱了拱手,道,“在下先回去了。”
“慢着!”素问回神,这才发现墨汁滴在了账本上,她顾不上收拾,直接将笔放在了账本上,问道,“你可知方医师去哪里采药了?”
药商道:“应当是伊川旁的九皋山。”
第11章 星汉西流(一)
◎他只是个普通的过客,不必太放在心上。◎
素问有些后悔先前没让明月奴在方灵枢身上留香,偌大一个九皋山里寻一个人谈何容易?
马车在闹市中停停走走,一时半会儿出不了城,也不知方灵枢到哪里了。
明月奴见素问脸色凝重,凑近耳语道:“等出了城,我背着阿姐跑,很快就会到,说不定方医师还没进山。”
素问抿唇点头。
明月奴又补充:“他以前也出去采过药,既然知道九皋山有蒙木花,肯定熟悉地形,而且他是医者,自然会顾好自己的,放心。”
“希望是这样。”素问话音刚落,马车蓦然停住。
不等明月奴掀帘查看,便听李重琲在外笑道:“是方医师么?”
“不是!”明月奴恶声道,“车夫还不走?!”
可惜车夫明显更忌惮李重琲,非但没有赶马,还让人登上了车辕。李重琲一把掀开车帘,笑道:“我怎么会看错?这不是方医师么?”
素问不禁皱起眉头:“我有急事出城,还请衙内莫要阻拦。”
李重琲道:“我知道是什么‘急事’,实不相瞒,我知道那人去了哪里。”
素问奇怪,问道:“你如何知晓?”
“我家奴仆瞧见了,还跟上去保护了,只要叶医师想,我立刻便能引路。”李重琲说着,看了看简陋的马车,“啧啧”两声,道,“还能给叶医师准备上好的马车。”
素问知道李衙内下一句肯定是一些荒唐的要求,直接拒绝:“不必。”
“听到了?”明月奴暗自发出一道指风,李重琲仿佛自己没站稳一般落下了马,那阵风未停,直接飞到了马头,马儿立刻往前行去,亏得那些侍从手快,才让李重琲免于被倾轧。
街边少不得有人看热闹,李重琲失了脸面,又遭了惊吓,当即脸拉了下来,他看着马车晃动的背影,咬牙道:“去,将我的疾影牵来!”
明月奴坐在车辕上,一边驱马前行,一边注意着后面的动静,毫不意外地听到了李重琲这不死心的打算,气道:“早知此人如此难缠,当初进城就不该听……”话说到一半,又想起素问的训导,明月奴只得临时改了口,道,“当初进城就应当按原定计划走。”
“避不开的。”素问无奈道,“李衙内想找医女,即便当时未曾撞见,事后不见得不会找来,何况那时候方灵枢在他手里。”
明月奴忍不住磨牙。
素问正在想对策,忽然马车又停了下来,她掀开帘子一看,原来是到了城门边,被守卫拦了去路。那守卫前些天进城时向李重琲献策反被踹了一脚,本自惴惴,今日忽然有了戴罪立功的机会,自然牢牢抓住不放,不过他也不敢做得太过,只笑道:“医女小娘子去哪里?不曾听我们衙内说要来送么?”
饶是素问心性平和,见此情形,也忍不住摇头:“堪比闯天关了。”
明月奴咬牙道:“若是我学会了迷心术……”
“不是你的问题。”素问安抚地拍了拍明月奴,尔后向守卫道,“我们要去山中采药,九皋山地势险峻,其间还有悬崖峭壁,此时过去,必得过夜,夏日山中毒虫多,深林之中恐怕还有野兽,李衙内还是不去为妙,你觉得呢?”
守卫脸色一凝,想到李重琲如果遭遇危险自己可能会被追究的罪责,心里不由动摇起来。
旁边另一人提醒道:“李衙内上山不见得会遇险,但你现在放了人,他肯定立刻就打死你。”
守卫立刻坚定起来。
就这耽误的片刻功夫,李重琲已经骑着宝驹“嘚嘚”地赶了来,他跑得快,侍从和马车都被远远甩在身后,蓦然独自面对明月奴,那日被扔进河的场景难免在脑中重现。
愤怒和畏惧的情绪一齐上来,迫使李重琲勒住了马,停在了五步之外,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明月奴拿着马鞭指他,怒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李重琲自然知道不可再说什么求亲的话,不过他脑子转得快,立刻就有了主意:“我想拜叶医师为师!”
这要求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连明月奴都是一怔。
素问有些诧异地掀开窗帘去看李重琲,后者神色庄重,不似玩笑。
明月奴皱起眉,忍不住道:“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李重琲见有转圜的余地了,笑眯眯地凑上来,道:“真的,我想拜师学医,只要你答应,我立刻就引路去九皋山帮忙寻人。”
素问暗忖片刻,推测李重琲是想要学成后自行看病,如此也就避免了泄露私隐的隐患,便点头道:“好,我可以收你做徒弟,现在能放行了么?”
李重琲转头向守卫喝道:“瞎了眼?谁让你拦我师父!想死不成?!”
围观的路人发出嘲笑声,这些声音在素问一行人走远后更甚,那守卫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然而也不敢多说,只是低垂着的眼睛多少有些藏不住恨意——
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外室子而已!
这厢李重琲志得意满,疾影昂首行在前列,丝毫不曾察觉自己的行为有何不妥。
明月奴弓腿坐在车辕上,看着李重琲远远的背影,冷笑道:“我听说如今的皇帝是哭来的帝位,而且在进洛阳城前,他曾经答应给每个追随自己的兵士一百缗钱作为奖赏,如今登基之后却又无钱可赏,于是开始搜刮民脂民膏,逼死了不少人,搞得民怨沸腾,钱也没还上。照这些年人间皇帝更替的时间来看,恐怕这位也坐不久,一朝失势后,这个二世祖可怎么活?”
素问道:“若是活不好,那也是他该偿还的。”
明月奴淡淡一笑:“到那时,真想看看他是何神情。”
素问醒神,忙劝道:“他只是个普通的过客,不必太放在心上。”
明月奴哼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强调道:“如果他哪天躺在我们医庐门口,阿姐可不要心软救他。”
素问不可能答应这样的要求,但也知道明月奴正在气头上,不必与他辩,因此没有应声。
马车行得不慢,但也差不多花了两个时辰才到九皋山脚下,这期间李重琲时不时策马回来转一圈,最后离得近了,他一鼓作气跑远,等素问下马车时,所见是一人一马正在树下纳凉。
李重琲抱臂靠在树枝上,自诩此情此景该映衬得自己更加风流倜傥,没想到素问只瞥了他一眼,确认了人在,便抬起头,看向了高耸的九皋山。
侍从的马陆陆续续赶到,李重琲自觉没趣,便扔了马鞭,踱到素问身边,问道:“师父在看什么?”
素问看他,反问道:“你的人留标记了么?”
“自然。”李重琲笑着说罢,瞟到明月奴的神情,奇道,“你弟弟不舒服?”
素问回头看去,见明月奴脸色苍白,神情也不大好,忙上前把脉,只觉明月奴经脉很乱,好似走火入魔的前兆,惊得她手一抖。
明月奴紧锁着眉头,拉着素问往后退了几步,才感觉好些,他低声解释道:“阿姐,这山上有道士的禁制,我上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