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南脸色一变,忙道:“不可!瘟疫不是小事,会要命的!”
“我和你一样是医师,你不怕,我有什么可怕的?再说了,有我代替你去,你应当放心才对,要相信同门的医术呀。”素问拍拍图南的肩膀,笑道,“我这里病人很少,偶尔关关门不要紧,图师兄别担心。”
图南眼睛发红,一时有些语无伦次:“素问,我……我……”
素问认真道:“是我要去的,图师兄今日不说,来日我听到了风声,也还是会去,只是等我发现的时候,恐怕瘟疫已经蔓延开来,倒不如这时候入手。”
话已至此,图南知道自己再说便是看轻素问了,他抿住唇,思索片刻后,叮嘱道:“你先等等,我将这些年攒到的瘟疫方子都找出来,或许有同源病症。”
素问点头。
图南决心去做,立刻便告辞离开,明月奴来到素问身后,一同看着图南离开,道:“自己都管不好,还想管天下人。”
素问回头看去。
明月奴抱着手臂,满脸不悦:“图师兄真是爱操心,原本以为只是对我们,不想他……”说到此处,明月奴顿住,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吹皱一池春水,干卿何事?”
素问认真道:“图师兄不是多管闲事。”
“可是多事多患。”
“若是人人避凶就吉、独善其身,这乱世恐怕永远都结束不了了。来人间之前,我看了不少史书,每逢民不聊生,总有仁人志士挺身而出,或许处在当时,你会觉得他们螳臂当车、蜉蝣撼树,可是站在终点看,不正是因为有他们的存在,才能一次次拨乱反正么?”素问淡淡道,“你不愿去做,没有人会逼你,但你不该轻视他。”
明月奴垂下头,忧心忡忡道:“我不是轻视他,图师兄是好人,我虽不喜,但还是希望他能平安。”
素问叹了一声,道:“不是有我们么?尽力而救,不见得就会出事,而且再过两年,他就离开洛阳了,届时山高水远,一个隐逸医者还会有什么危险?”
明月奴也叹气:“人间可真麻烦,才来多久啊,就这么多羁绊了,最好就图师兄一个,我可不想管其他人。”
“应当不会。”素问快速回答,说完之后,心里忽然也有些没底,瑶山真君说过“勿动凡心”,与人的羁绊,勿论友情、爱情,是不是都隶属于“凡心”的一种呢?
甚至于对黎民苍生的怜悯,会不会也在“凡心”范畴之内?
但如此一说,神明该有凡心才对,一味无情的公允,还称得上是公允么?
“阿姐?你在想什么?”明月奴冲素问眼前挥挥手。
素问醒神,忙回归正题,道:“你去准备些银钱,等图师兄的药方来,你先去南市按方子订购药草,我去疫区看看,再决定如何救治。”
明月奴道:“让兔子精去买,我陪阿姐去城外。”
“爰爰不识字,还是你去。”
明月奴不情不愿道:“那……那让兔子精陪阿姐去,总归身边要有懂法力的人陪着才好,兔子精修为虽低,聊胜于无了。”
素问发现明月奴每每遇见新人,总是一番敌意,但是相处时间长了就好了,因此也不再多说,点头答应着,转身回屋收拾药箱。
那厢明月奴想起来人间的正事,忙追上来问:“阿姐,不给方医师看病了?”
素问头也不抬:“他不让我看,等一段时间再说。”
明月奴疑惑:“等一段时间就给看了吗?”
素问手上动作一顿,沉默了片刻,将一套针装进药箱,淡淡道:“嗯,等我想清楚。”
至于想清楚什么,素问自己也不敢说。
【📢作者有话说】
吹皱一池春水,干卿何事——《南唐书.冯延巳传》
第17章 星汉西流(七)
◎为何你留下,却要我回去?◎
次日一早,图南就送来了地图和药方,素问略作判定后,将药方交给了明月奴去采买,自己则带着爰爰出了城,按照地图指示,来到洛阳城西北方的河清县下辖游王庄。此地属洛阳北郊,丘陵环绕、土地肥沃,是河清县的大村,平日里很是热闹,但如今,人多聚居反倒成了催命符。
素问到时,村里已有半数人病倒,里正张春山也倒下了,只能勉强撑起病体接待来客。素问坐在张春山床前,目光在屋里扫视一圈,掠过散落干枯的草药,最终落在了病人脸上——里正看上去很不好。消息传到洛阳城里,只剩下只字片语,在游王庄,却实实在在成了一座大山,情况远比他们想象得要严重。
里正断断续续道出村里的信息,虽有所保留,但素问还是大致有了救治的方向,现在唯一的问题是药草还不够,人手也不够。
张夫人看素问面色凝重,担心她胆怯离开,忙补充道:“叶医师别害怕,我们这里的病症是半个多月前就开始的,平日里家家户户互相都有接触,但不是所有人都中了招,所以严格来说,应当算不得瘟疫,而且目前只有三个老人去世,想来年轻力壮的即便不小心染上了,也不一定严重。”
几句话夹杂着张春山数十声惊天动地的咳嗽声,说服力自然就被削弱了许多。
素问闻言,温声道:“我不会走的。”
张夫人暗自松了口气,顿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事,又道:“昨日,洛阳有一位年轻的医师过来,后来说药不够,要回去买,不知今日会不会来。”
“想必会。”素问看张春山实在痛苦,不再多扰,便起身道,“我先出去看看其他病人,早些定下第一道方子才是,张夫人请便。”
张春山点点头,张夫人将他们送到门口,依依不舍地目送素问离开。
爰爰亦步亦趋地跟着,两人沿着干枯的小河往前走,遇见能敲开柴扉的人家,素问直接上前去问情况,若是敲不开,爰爰便跳进去找人,这种情况下,多半是因为家里人少,都病得起不了身,素问只能针灸推拿,先让他们恢复呼吸的能力,想要治愈,就不是一时三刻的事了。
两人从村头到了村尾,花了近两个时辰,爰爰累得一屁股坐在田埂上,不解道:“阿姐修为深不可测,若想救人,为何不直接施展仙法呢?何苦这样亲力亲为!”
素问摇头:“我不能贸然干涉人间的事,否则可能会导致更坏的结果。”
爰爰奇道:“还能有多坏?”
“无法预料。”
“怎么能为了不知道的结果就放弃眼前的人呢?”爰爰撅起嘴,“要不是我不会施法救人,我就动手了,以前阿娘也是这样的,没见谁来说什么呀!仙人怎么还不如我们妖精自在?”
素问笑道:“你以为成仙便可以为所欲为么?”
“对呀!”爰爰十分理直气壮,“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那为何要成仙?”
“你在人间见过仙人么?”素问道。
“听说过,但从来没见过。”说到这里,爰爰也有些奇怪,“是的呢,为何我从未见过其他仙人?就连真武观也都是一群凡人而已。”
“因为仙有仙规,第一条便是金仙之上无令不得前往人间,法力稍稍弱一些的地仙不能擅自前往人间城镇,人仙灵力最弱,可在人间行走,不过他们通常也不会将自己当成仙人,只是修道人士。诚然,成仙有许多好处,可得长生、飞天遁地、逍遥自在,确实没有人间这么多规矩束缚,但前提是我们在仙界之中。”素问垂头,看爰爰一派迷糊,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就拿人间来说,许多人想当皇帝,认为当了皇帝后,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你觉得皇帝是这样的么?”
爰爰这几日听明月奴说了人间这几十年来的情形,再想想当今皇帝所面临的困境,自然不会觉得做皇帝有多好了,道:“我明白了,阿姐,想来六道皆被束缚,做天神才能随心所欲。”
素问失笑,温声解释:“不,你还是不明白,我与你说皇帝的例子,是要告诉你,站得越高,所受束缚就越多。人间权力至高是皇帝,他的一言一行会影响万千百姓的生计,所以要谨言慎行,连喜好也不能让别人知晓;金仙在仙界是普罗大众,可以逍遥自在,但是来人间就会成为灵力至尊,一举一动可能会改变一个地方的百年气运,所以宁愿封印法力做个凡人,也不会轻易出手;至于神明……他们凌驾于六道之上,所谓金科玉律、云篆瑶章,每一道神旨都会成为天地法则,所以要慎之又慎,否则六道大乱、乃至于湮灭无形都有可能。”
爰爰张着嘴,呆了半晌,喃喃道:“那我还是老老实实做个小妖罢。”
“只要你无所求,这样也未尝不可,不过我建议你莫要懈怠修炼,否则……不说其他,你就想想若是在野外遇见了明月奴,该怎么办?”
爰爰打了个寒噤,忙道:“我一定不偷懒!最起码练好逃跑的本事!”
“嗯,这样也好。”素问顺势将刚写好的药方递过去,道,“你回医庐去,帮我把这个药方给明月奴,让他对照着图师兄的单子买,尽早送来。”
“好!”爰爰立刻蹦起来,作势欲跑,又猛然刹住,回头问,“那阿姐你是什么仙?”
素问:“……”
她能说自己是一个被司命星君用木簪封印了法力的金仙么?这个想法只出现一瞬,便被素问按了下去——所有会将自己与神界联系在一起的事都不可为第三人知晓,所以当初司命星君展出一系列法宝供素问选择时,她选择了平平无奇的木簪。
“咳!”爰爰见素问沉默不语,不知自己是触碰了什么禁忌,忙补救道,“我修为低,看不出阿姐的境界,不过阿姐能收服那只狐狸精,又熟悉人间规矩,想必最少是地仙了。”
素问未置可否,只道:“既然知道修为低,那更要好好修炼呀。”
爰爰重重点头:“那我走啦,阿姐还有其他吩咐么?”
“注意安全,快去快回。”
“阿姐也保重!”爰爰说罢,蹬腿离去,跑成了一道残影,一瞬间已经离了很远,没入树丛之中。
素问目光追随而去,不经意间扫到大道,不由定住,嘴角跟着一僵,笑意消失。过了一会儿,她眨了眨眼,缓缓行来的马车并没有消失,甚至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声音也传来了。
片刻之后,马车忽然加快了速度,朝着素问而来,车内人掀开帘子,牢牢地盯着素问,在马车停下的一瞬间跃下来,也不顾自己是否崴脚,急匆匆地冲了过来。
素问本来震惊且担忧,这会儿觉得有些好笑,道:“怎么冒失得像个孩子?”
对方一点儿也不觉得好笑,停在素问面前,沉声问:“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身强体壮,来这里有什么问题?”素问抱臂反问,“倒是方医师你自己一身病,为何……”说到此处,素问猛然想起张夫人说的那个洛阳来的医师,她立刻看向马车,果然见里面堆满了药草,不由惊道,“你昨日就来了?!”
方灵枢一听,便明白素问已经和村里的人接触过了,也不说话,直接塞了一粒药丸到素问嘴里。
素问略略一尝,辨出其中药材,正是针对游王庄疫病的,她虽不需要,但也不想拂他人好意,便吞了下去。
“回去罢,这里交给我,没事的。”方灵枢说着,取出一块布巾挡住口鼻,只露出带笑的眼眸,“我有经验,也了解这里,你可以回去帮我再买点药。”
素问没有直接拒绝,而是问道:“你我同为医师,为何你留下,却要我回去?”
方灵枢一怔。
素问短促地笑了一声,道:“莫非你也觉得女子不该行医,信不过我的医术?”
方灵枢忙道:“我怎么会看轻你?你的医术远在我之上!”
“既如此,该离开的人应当是你才对。”
方灵枢噎住,沉默片刻,轻叹道:“我担心你会被传染。”
素问不为所动:“你被传染的可能与我相同,一旦染病,你会更加危险,不是么?”
方灵枢皱眉:“可是我是男子,理当护佑女子……”
“在医者面前,病人不分性别,如今在病者面前,我们俩也不会有什么不同。”素问说着,逼近一步,抬头直视方灵枢的眼睛,坚定道,“多谢你担心我,承蒙关照,不过这种时候,我希望你能以大局为重,莫要刻意照拂,这是对一个医者的尊重。”
方灵枢为之一窒,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缓慢地呼出一口气,他认真地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是一贯的清冷美丽,但因多了一份坚毅勇敢,忽然显得可爱起来。
素问见他不出声,暗忖自己是不是话说重了,便轻咳一声,缓声道:“退一万步讲,难道我要让你单枪匹马留在这里么?”
“好,我们一起。”方灵枢神智还未回归,便听自己这样说道。
第18章 星汉西流(八)
◎神尊不会在意。◎
明月奴踩着夕阳余晖赶来时,只见村口大柳树下炊烟袅袅,两个剪影忙碌其中,添柴或揭锅搅药,宛如一幅无比和谐的野趣图,哪怕再添一笔都是多余。
“多余”的明月奴说不上缘由地觉得有些不妙,于是决定打破这份宁静,他扬鞭拍马,跌跌撞撞地闯进画里。
素问听到动静,回头看去。
明月奴令马停下,越过马头直接飞落在素问面前,沉声道:“药都带来了,撑上七天没问题,兔……爰爰留在家里,一切顺当,阿姐放心。”
素问笑着点头,道:“做得好!”
明月奴目光转向起身走来的方灵枢,问:“方医师身子不好,怎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