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问无法想象阿昭是怎样捱过最后那几日,哪怕这个画面稍稍出现在脑海里,都叫她一阵惊悸,不自觉捏紧了衣角,死死闭上眼睛。
守卫是罪魁祸首之一,素问自认亦不能免责。
元度卿见状,叹道:“人死不能复生,你们没有缘分,没法子的事,别伤心。”
过了半晌,素问猛地站前,冷冷道:“我不伤心!”
元度卿立刻接道:“不伤心好啊!心只有一颗,须得好好护住,若是伤到了,碎裂了,可就活不成咯!”
素问垂头看了他一眼,虽然心里觉得古怪,但因为阿昭的事占据了更多的心神,才被方灵枢安抚下的心又乱了起来,她也顾不上再去追究元度卿的用意,抬步快速回了医庐后院的房间里,不等明月奴和元元问,她直接闭门入了定。
来到人间之后,素问已经很少让自己进入忘我的境界,今日算是头一遭,她努力忘却现实中的一切,但是天不遂人愿,她刚刚沉入一片空域,就被人拎了出来。
司命星君不知何时过来了,他深深看了素问一眼,仿佛确认了什么,然后开口道:“魂魄碎片有下落了,现在过去罢。”
素问反应了一瞬,才想起自己身上的诸多任务,她强打起精神,应道:“在哪里?我即刻出发。”
“九皋山。”
素问眉头一动,立刻问道:“老君洞?”
司命星君奇道:“你如何知晓?”
素问想起当初与方灵枢共探老君洞时遇见的异状,心里有了底,同时又确认了一件事——看来神界真的没有监视她的一举一动,最起码司命星君没有,否则早就该发现了。
司命星君看素问一副左右为难的模样,了然一笑,但很快便掩饰过去,问道:“你怎么了?好像心神不大稳,遇见什么事了?”
素问垂头,如实道:“我害死了一个孩子。”
司命星君笑着摇了摇头:“什么罪责都往自己身上揽可不是什么好事,在这乱世,你非得自责死不成!按理说,你来洛阳城之前,沿途也看过不少死人了,怎么这个孩子的死会有这么大影响?”
“我也不明白。”素问迷茫地踱了两步,猜测道,“或许是因为他是为了寻我而死,而我……疏漏了,给他指了一条错路。”
“不来找你,阿昭一样活不长,他这样的孩子注定是这个结局,即便成功找到你了,他也不过是极少数的幸免者而已。”司命星君负手走近,温声道,“这就是你从书灵直接成仙的坏处了,不经历七情六欲之苦,哪怕到了金仙的境界,也是不堪一击——你没有害死那个孩子,只是没来得及救他,从今往后,你救不了的人会越来越多!即便没有离乱之苦,凡人也会有寿终正寝那一日,你要要早点明白这一点,就把他们当做一场历练。”
素问点头,不知是在回应司命星君,还是在安慰自己:“我明白,一直都明白,以后会好的。”
司命星君垂眸,沉默片刻,忽然急切道:“好了,既然明白,又知道老君洞所在,怎么还不出发?还有何事么?”
“啊?哦!没、没事。”素问鲜少见司命星君如此着急,也顾不得道别,立刻从冥想中醒过来,不想一睁眼,发现外面竟然已经天黑了。
若是没有司命星君来找,素问不知自己能入定到何时。她心里这么一想,便立刻起身打开门,门口守着的两个人同时回过头来。
爰爰抱膝蹲在门左边,明月奴抱臂靠在门右边,两人一见到素问,齐齐跳了起来,并排站在了素问面前,异口同声道:“阿姐!”
素问一怔,喃喃道:“你们……一直守在这里?”
“阿姐先前脸色不好,我们不放心。”爰爰笑道,“不过阿姐不必担心,我们俩都是妖,守着你是应该的!”
明月奴还没开口,话便被爰爰抢着说完了,只能闷声补充:“我不累。”
爰爰立刻道:“我也不累!”
素问失笑,问爰爰:“你逃命的本事学得怎么样?这会儿出去,能带我避开巡逻的人么?”
明月奴明白了素问的意思,立刻道:“她不行,她对坊间不够熟悉,若是到半空中,说不定会把人家瓦都踩碎了!此事还得靠我!”
爰爰撅起嘴,想要反驳,但是自省一番,发现明月奴说的大部分都是实话,只能道:“这回还是让他来罢……不过我得声明!我在屋顶跑的时候虽然会出动静,但绝对不会踩碎瓦!”
素问安抚地摸了摸爰爰的脑袋,道:“那你努力修炼,我和明月奴先出去了,若是天亮后还未回来,你照常开门,有人找我们的话,就说我们很快回来。”
爰爰点头:“阿姐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明月奴半蹲下,道:“阿姐,出发罢。”
素问伏到明月奴背上,道:“九皋山。”
明月奴一怔,这才明白为何方才素问不选自己,便道:“要么让兔子跟着,我送你们去山下。”
“不必,我也有少许修为在身,能应付。”素问催道,“要快些。”
明月奴不再迟疑,单脚一蹬便上了屋顶,化作残影消失在月空之下,偶然有巡逻的人抬头,没等看清,人就过去了。
一炷香后,他们便到了九皋山下。
素问跳下来,不等明月奴发问,解释道:“和来洛阳时一样,是星君额外交代的任务,那次我也是一个人去了,这次同样没有危险,你不必担心。”
明月奴稍稍松了口气,道:“那我就在这里等阿姐。”
素问点头,转身朝山中行去。
九皋山草深林密,银白月光被挡得严严实实,素问脚不沾地,借树枝草木之力支撑,轻盈地在林中穿梭,速度比起明月奴和爰爰要差了不少,但好歹一路畅通无阻,很快便顺利地来到了那处断崖。
蒙木依旧斜斜扎根在崖边,黄花已然凋谢,结起了淡蓝色的小果。素问瞥了一眼,心道眼下还有要事,回去的时候倒是可以顺带摘上一些。她将捆仙索一头扔出,缠在蒙木树干上,自己往下一荡,直接落在了老君洞门口。
素问往里面稍稍一看,感觉老君洞与数月前并无不同,便将捆仙索这一头缠在岩石上,尔后拿出玉葫芦,直奔炼丹室而去,不过片刻,便来到了石中火旁边。
玉葫芦轻轻一颤。
素问握紧葫芦,来到书架后,随着她的靠近,葫芦颤动的频率越发高,素问停在墙壁前,陷入沉思:当日与方灵枢来这里,她怎么没发现玉葫芦的异样?否则那会儿就该找到这一片魂魄了。
思考一瞬后,她便给自己找到了借口:一定是因为须弥戒隔绝了两者之间的联系,绝不是自己因方灵枢乱了心神。
说服了自己后,素问伸出右手,当手掌如同入水一般穿墙而过,素问并没有太多惊讶,略做判断后,便直接将整个身子埋了进去。
第28章 西园恶草(八)
◎谋害亲女性命,我们处置不了,但这世间总还有王法!◎
山壁后自成洞天,或者说,是另一方天地——
山水仿若水墨画一般在眼前展开,青山葱翠,绿水无波,渔舟唱晚,柳醉春烟。
一派平静安宁,根本不是素问所处的年代,但路人的穿着又与当下区别不大,只是女子妆容有些区别,比较起来,此地女子妆容更为艳丽,花钿占了满额头的女子并不少见,尽彰自信。
“难道是传说中的盛世大唐?”素问嘀咕着,沿着江岸走了几步,行人来来往往,直接从她身体里穿了过去,素问也不在意,顺着玉葫芦的指引,径直往前去,没过一会儿,便在一个河埠头寻到了人。
女子身着大红交窬裙,肩上披着黄帔子,坐在河边,垂头不知在做什么。
素问沿着台阶往下,走近了,发现她是在写书,书已经写到最后一页,书生与妖精在第三世相见不相识。
女子看着自己的故事也觉得感伤,摇头叹息一番,在最后题下“妤再,神龙元年孟夏”几个字。
原来灵魂碎片的主人,名作妤再。神龙元年则是武周复唐那一年,女皇已然退位,但留下的影响仍在,女子如此自信张扬也就情有可原了。
许是察觉到有人靠近,妤再转过头来,露出一张十分俏丽的脸庞,她的脸上除了花钿,还扑了厚厚的胭脂,第一回 见,便将自己的形貌深深刻入他人眼中。
一个身穿翻领袍,脚蹬乌皮靴的女子穿过素问,来到妤再身边,道:“主人,先前拦路的那个女鬼又来了,非要献书不可。”
妤再一笑,道:“她想超脱而去,你便帮一帮,何必问我?”
“可是会影响到主人的阳寿,我不愿意。”
“若不愿意,便赶她走,唉……泷蒂,你也不小了,有些事该自己做决断。”
泷蒂弯着腰,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妤再不再多说,冲她摆了摆手,道:“我有客人要见,你先回去。”
泷蒂只得离开。
妤再这才向素问看来,问:“你怎么不过来?”
素问连忙看向身后,发现周围已经没有人了,不由惊道:“你看得见我?”
“这么大一个书灵站在那里,我怎么会瞧不见?”
素问挪到河埠头上,迟疑道:“我以为这是幻境。”
“也算是罢。”妤再遥遥看着江面,露出微笑,“许多年了,没想到还会见到幻境以外的人。”
素问极目看去,竟然看不出这幻境的边界在哪,甚至她觉得若是自己坐船而去,会永远触不到终点。然而这么大的幻境,竟容纳在小小的山壁之后,佛家所说芥子须弥,在这里具象化了。
妤再合上书册,托腮观察素问的神情。
素问很快察觉,看向妤再,问道:“上神有话要问?”
妤再道:“我只是个凡人。”
“凡人魂魄碎裂之后,很快就消散了,而且也不会有灵力支撑这个幻境。”
妤再笑问:“那你看我有灵力么?”
素问沉默。
妤再也不为难,解释道:“这是故友所赠宝物,也没有来历名号,我便依照她的名字,唤此宝为‘时兮盏’。”
“时兮盏……”素问觉得有些耳熟,念了几遍,蓦然一惊,“时兮不是……”
“神女时兮。”妤再淡淡道,“几百年前堕天后,便销声匿迹。”
素问道:“你也是堕天诸神之一么?”
妤再摇头:“托你来寻我的人是。”
素问道:“你知道谁要找你?”
妤再抬了抬下巴,道:“这木簪子一看就是旒玉的手笔,傻书灵竟然乖乖戴着。”
“这是星君让我自保的法宝,至于你说的旒玉……是司命星君的本名么?”素问不解,“他不是在神界好好的么?怎么会是堕天诸神之一?”
“司命?”妤再没有回答素问的疑问,自顾感慨,“他还是回了南斗天府宫,呵……”
素问明白过来,所谓妤再、时兮,乃至于司命,都是这块残碎魂魄的过往,因此不在追问,只道:“这是何处?似乎不是洛阳。”
“东睦洲,武盛县。”妤再看向江面,微微一笑,“富春江,江南是个好地方,你可以来看看。”
素问道:“如今世道大变,希望富春江边还有好风景。”
妤再抚着书脊,默然不语。
素问方才就有些好奇,便问道:“你在编故事么?”
妤再摇头:“记载众生一隅而已,我不会编故事。”
素问偏头看向书面,问道:“那这书可传世了?”
“早已毁损。”
“真是可惜。”
妤再失笑:“非名篇佳作,有什么可惜?历史长河之中,芸芸众生个人注定留不下什么痕迹,其实留下也没什么意义,重要的是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