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问留下定金后,便离开药店去找制衣店。北市布店不少,但制作成衣的却鲜少见到,素问找了好半晌,才看到一家很小的店面,店名写在一块长长的木头上,简单地靠在门柱旁,但上面与门庭一样,装饰了青藤红花,立刻显得别具一格来。
“云想衣裳。”素问默念店名,抬头见里面有几个人正在逛,正要进去,互听旁边有人喊“叶医师”。她回头看去,只见街边停着的马车拂起了窗帘,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容,素问有些惊讶,“卢小娘子?”
卢飘絮令车夫驱车上前,停在素问旁边,她没有下马车,只从窗内扫了一眼素问的衣装,问道:“叶医师要置寒衣?”
素问点头。
卢飘絮道:“这家裁缝手艺不错,价格也公道,就是样式有些少。”
素问道:“没关系,我们没有寒衣,不会有重复的花样。”
卢飘絮一愣,自觉有些伤人,于是转开话题,问:“水玉近日如何?怎么都不去我那里了?”
“有些日子没见了。”
“原来如此,那她可能还在城外施粥。”卢飘絮想了想,又问,“方医师怎么样?最近好么?”
素问道:“应当也在城外行医。”
说罢,两人都不由失笑,但再要继续说下去也有些难,卢飘絮便告辞离去,素问则转身进了成衣店。
店里有两个年纪稍大的妇人在布匹堆旁,店里另有三个年轻女子围在桌子边看图样,素问进去后,一个年轻女子直起身看过来,笑问:“小娘子买布还是定衣服?”
想来此人是店主。素问道:“我想看看成衣。”
店主向另外两人道声“失陪”,笑盈盈地冲素问一招手,道:“小娘子来这边。”
素问随她往前,路过布匹堆时,一个妇人抬头看她,脸上带着笑意,面容很是和善。素问不认识此人,只牵了牵嘴角,便略过了她,来到挂着的成衣前面。
店主正要介绍,素问道:“有小一些的衣服么?”
“小一些的?”店主走到一边,从一堆衣服后面翻出两件,问,“这个尺码怎么样?”
素问瞥了一眼,感觉爰爰可勉强一穿,兰兰是完全不行的,便比划着兰兰的身高,道:“是个孩童。”
店主摇头:“不说我这里,就是整个北市恐怕都没有这个尺寸的成衣。孩子长得快,衣服换得也快,一般都是家里帮着做了,买成衣不划算,小娘子要不要去看看合适的布?”
素问如实道:“我不会女红。”
“这……”店主沉吟片刻,提议道,“如果小娘子等得及,可以在本店定制,若只要现成的染花布来做,寒衣大约需要四到七日,若要绣花或是现染,时间又要多一些。”
素问道:“那就用现成的花布。”
“好,小娘子来这边选花色,我去找找孩童的样式。”店主说着,带着素问来到布匹堆旁,自己则去柜台后面翻找图样。
这家成衣店里布匹挤得满满当当,好在分门别类,摆放得井然有序。那两个妇人正在看的布,多是钴色、鸦青这一类棉布,素问的面前这一堆则以缃色、踯躅、藕荷为主,素问正在挑选,忽然感觉身边有人靠近,她转头一看,正是方才那个对她笑的妇人。
妇人见素问看自己,又露出笑意,问:“小娘子是给家中孩子置办寒衣么?”
素问点头。
妇人又问:“是女娃娃?”
素问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不可说的地方,便道:“一个男孩,两个女孩。”
妇人惊道:“看你年纪不大,都已经有三个孩子啦?”
素问一噎,一脸古怪地看着妇人,解释道:“是弟弟妹妹。”
妇人松了口气,连声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素问垂下头,挑中三匹布,又将目光投向男子适用的颜色上。
妇人问:“眼见着天越来越凉,小娘子穿这么少可不行,不如给自己去选两件成衣?”
素问一脸莫名地看了妇人一眼,摇头道:“我不用。”说罢,她不再管妇人,自去挑选给明月奴的布。
妇人在她身后,又是爱怜又是感叹地直摇头。
素问选中了一匹深竹月,连着前面三匹,一起搬到了柜台上。店主也找好了样式,在素问挑选的间隙,店主又去招待了店里其他几个人,等素问这里定好了样式、尺寸,店里只剩下她了。素问看着店主算价钱,忽然脑中灵光一闪,脱口问道:“方才店里两位妇人,你可认得?”
店主笑道:“自然认得呀,她们都住在北市附近,老主顾了。”
素问一阵沉默,然后缓缓道:“与我说话的那个人……我觉得有些眼熟,但又确实不曾见过,你可知她的姓氏?”
“哦,那是方家主母,你是不是去过半钱医馆?方医师眉眼与她是有几分相似的。”
素问:“……”
那个满脸慈爱看着自己的人……是方灵枢的母亲?
见到方灵枢母亲这件事实在是超乎意料之外,素问甚至有些恍惚,竟忘了与明月奴会合一事,人到了惠训坊门前才想起来,连忙转身要去南市,不想刚走了几步,便见路尽头有一个熟悉的人影骑着马朝自己而来。
马儿很快到了近前,带来一路风尘。方灵枢额边掉下几缕碎发,嘴唇起了皮,脸上灰扑扑的,身上衣物也变了颜色,若不是天气转凉,恐怕还要带来什么可怕的气味。
“好狼狈。”素问仰面看他,笑道,“你难道刚从城外回来么?”
“对。”方灵枢跳下马,脸颊微微发红,眼睛却亮晶晶地看过来,温声道,“城外疫病形势好了许多,我不必常驻了,今日回家,顺路来看看你。”
素问看向方灵枢的来路,心知方灵枢是在胡说八道——这条路无论如何是顺不了的,他是特地绕了一大段路而来。想到此处,素问不禁低头忍笑,顿了片刻,才道:“那你呢?一切都好么?”
方灵枢点头:“都好。”
素问看他眼下乌青,道:“既然已经看过我了,是不是要回去休息了?”
“唔……”方灵枢想了想,道,“好像是,那我改日再来。”
“等等。”素问执起方灵枢的手腕,简单号了号脉,确认他一切正常,才松了手,道,“路上小心,先顾好自己的身体,我一直都在这里,晚些时日来也没关系。”
方灵枢一笑,重新上马,牵引缰绳,沿来路而去。
素问则按照原来的打算往南市去,好似一切如旧,但在不经意间,脚步却变得轻快起来。
【📢作者有话说】
章节名取自《诗经·郑风·将仲子》“将仲子兮,无逾我园,无折我树檀。岂敢爱之?畏人之多言。仲可怀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第32章 无折树檀(二)
◎“我这也不是谢礼,算是见面礼。”方母道。◎
遇见方灵枢母亲一事,很快便被抛诸脑后,毕竟她来人间的任务并不包括与方家其他人打交道,加之来人间这么长时间,她一直与“同辈”来往,贸然面对“长辈”,她还真不知该如何应对,因此不相见是最好的。
可惜天不遂人愿,三天后,方灵枢还没来,方母先站到了安平医庐的门前。
“我是灵枢的母亲,前几日刚与叶医师见过,她一定认得我。”方母如是说。
元度卿摸着下巴,看向明月奴。
明月奴嘴角抽了几抽,神情几番变换,硬是没挤出该有的表情。
“灵枢……是方医师罢?”爰爰翻眼看着天,估摸片刻,猛然领会到什么,立刻丢下人跑去后院,喊道,“阿姐!阿姐!方医师的母亲来啦!”
素问正凝神,闻言手一抖,墨汁滴落,染在“发陈”二字中间,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出现在窗外的爰爰:“谁?”
爰爰双手拢在嘴边,声嘶力竭地悄声回答:“方医师的母亲!”
素问:“……”
片刻之后,素问将人请进了医庐。前屋里瞬间热闹起来,明月奴端水,爰爰接过元度卿的糕点放到案几上,兰兰咬着手指,眨巴着眼睛站在榻边,等实在无事可做的时候,大家站成一堆,看向对面坐着的方母。
方母不曾见过这样迎客的架势,有些坐立不安地挪了挪,抓紧了手中的包裹,起身道:“我……我今日不请自来,是不是太过唐突……”
“啊?啊!没有!”素问拍拍额头,上前去,示意方母坐,尔后回头一看,发现这老少四人观摩之下,确实有点压迫感,便将元度卿并明月奴等人一起赶了出去。她自己留在门口,酝酿了片刻,才回过身,来到方母对面坐下,因不知如何开场,素问想了想,先将水杯和糕点推到方母面前,这才开口道,“恕在下失礼,不知娘子今日来,所为何事?”
方母慈爱地看着素问,将包裹放到了案几上,打了开来,露出一截合欢红的布料,她抬头,一脸希冀地看着素问,道:“这是前些时日自己染的布,颜色还算正,是时下小娘子最喜欢的色,只是这两次见,叶医师似乎不怎么穿红,也不知喜不喜欢。”
素问一愣:“送给我?”
方母道:“若是看得上,我给叶医师做一套冬衣。”
素问瞪大眼,连忙摆手:“不用劳烦!不用劳烦!”
“不劳烦!”方母笑着将布取出,拎着两边抖开,竟然是已经做好的成衣!
素问起身一看,便知衣服十分合身,不禁奇道:“娘子如何知晓我的尺寸?”
“前几日见过的呀,我从背后一看,估摸着就明白了。”
素问恍然,紧接着发现一个新的问题:“娘子只用三日便做好了冬衣?!”
方母笑道:“这是如今年纪大了,要换做二十年前,一天一夜就能做好。”
素问接过衣服,扫过接缝处细密精巧的针脚,再看向方母眼中的血丝,拒绝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她郑重道:“多谢娘子。”
“你喜欢就行。”方母喜笑颜开,利索地将包裹叠好,道,“我不多打扰,这就走了。”
“娘子!”素问忙拦住她,道,“冒昧问一句,为何要送我冬衣?”
方母笑道:“你对我儿恩情,岂是这一件冬衣足以为报?说来也是失礼,我该早早前来拜谢,只是小女年初新嫁,夫家甚远,灵枢出事的时候,我正在探亲。他自己又瞒得紧,书信里面是一概不提,我是前几日回来后,才从街坊邻居那里听说了整个来龙去脉,正想着如何来见你,就恰好在店里遇到了。”
素问了然,道:“娘子太客气了,其实方医师早就已经送过谢礼。”
“我这也不是谢礼,算是见面礼。”方母道。
素问不明白方母用意,不过人间有“来而不往非礼也”的说法,她便道:“多谢娘子,那我改日再登门拜访。”
“好呀!”方母欣然应道,“随时来,带上弟弟妹妹们一起!你素日要管理医庐,又要照顾他们,想来很是辛苦,但再苦也不能苦了自己,尤其是吃穿上,眼看着天凉了,别冻出了风寒。”
素问隐隐感觉方母似乎是误会了什么。
许是察觉到素问的茫然,方母决定点明:“做冬衣的时候,家里个个都想到了,怎么能不为自己做一件呢?”
素问恍然,原来方母以为自己是舍不得才没有定制冬衣,忙解释道:“我身体好,不会着凉生病。”
“唉,年轻人呀……”方母不认同地摇头。
素问噎了一噎,只得道:“娘子说的是,我以后绝不亏待自己。”
“合该如此。”方母将素问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拍了拍,又十分爱怜地看了她片刻,才柔声道,“我不打扰了,记得去我们家用饭,我回头让灵枢来接。”
“哦好、好的。”素问胡乱应下,直到将人送走了,才意识到自己答应了什么。
明月奴虽然耳目聪慧,但是这段时日跟着元度卿学了不少道理,没有素问的首肯,他不再擅自偷听屋里的谈话,因此今日等方母走后,他看到素问纠结的神情,不禁一慌,连忙上前问缘由。
素问想了想,也说不出缘由,便将方母赠衣一事说了,顺便道出她的邀请:“她想请我们一道去做客。”
“吃好吃的?”爰爰问。
明月奴恶声恶气道:“就知道吃!这么喜欢,干脆住他家得了!”
爰爰“哼”了一声,道:“我才不要,要住我也是住重琲哥哥家——唉,说起来,好些时日没见过衙内了,他怎么不来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