爰爰沉浸在兴奋之中,道:“这是九皋山真武观后院的腊梅!不知为何,今年开得格外早一些,满山的梅花都还没结花骨朵儿,全靠着它的香气呢!”
明月奴扬眉:“阿姐让你去给方医师还书,你倒是本事大,偷偷回家去了。”
“我当然没有这么大本事,这么远的路,我如何能半天之内来去?虽然我确实有些想家了。”爰爰气哼哼地反驳完,转向素问,语气立刻变得谄媚,“阿姐,是方医师,他前两天去九皋山了,今日大清早从真武观回来,带了这支早梅给阿姐。”
明月奴抱着手臂,皱眉打量爰爰,质问:“你拿了方医师什么好处?”
爰爰昂起下巴,道:“方医师很好啊,我夸得真心实意,为何要拿好处?”
明月奴嗤笑:“不是要找李重琲报恩么?”
“方医师很好与我要找重琲哥哥报恩有什么冲突么?”爰爰理所当然道,“何况重琲哥哥现在过得很好,并不需要我啊,我远远看着就行。”
素问正在柜子里翻找花瓶,闻言一愣,不禁回头去看爰爰。
爰爰似乎没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奇怪,正在施展法术护住花枝根部。素问目光在那道盘桓在断枝处的莹绿光上停了一瞬,等她再看向柜里时,蓦然发现一尊细长的墨色花瓶藏在角落,素问将它取出,放到了桌上,爰爰跟着将花枝插进,略做整理,便忍不住拍手笑道:“真好看!”
“梅花选得好。”素问道。
明月奴冷哼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壶,将花瓶倒至七分满。
爰爰睁大了眼,很是惊奇:“这是什么?这么小的壶怎么能出这么多水?”说着,她伸手点了一滴水来尝,于是更加惊讶,“这是什么水?怎么如此甘甜?”
“悬鸦壶,我的法宝,能装下小半个天池的水。”明月奴有些得意,大发慈悲地解释,“水自然就是天池水了,昆、仑、天、池!你这种小妖,别说喝了,见都见不到!”
爰爰“哇”地一声,连忙问道:“那你如何得来?能不能分给我一点?”
“不能。”明月奴果断道,“一大半要给阿姐炼药呢。”
爰爰立刻追问:“那剩下的一小半呢?”
素问看向窗外,感觉到有人在靠近。
“酿酒。”明月奴似乎毫无所觉,扬唇一笑,“你等着罢,还有一个月,让你瞧瞧仙酿的滋味,省得一天到晚没见过世面似的,总去元老头那里哄葡萄酒来喝。”
“嗯?元老头是谁?”元度卿忽然从窗外冒头,狐疑地看着明月奴,“我倒是有葡萄酒,难道小奴儿是在说我?”
“偷听墙角可非君子所为啊。”明月奴很是淡然,显然方才是故意说给元度卿听。
爰爰深吸一口气,拍着胸口,抱怨道:“元大叔,你吓了我一大跳呢!”
元度卿笑嘻嘻地缩回了头,转而从大门悠哉悠哉地晃进了屋,道:“以你们俩的大嗓门,河对岸都能听见你们的声音,我在家也能听得到,谁稀罕偷听?”说到这里,元度卿哼了一声,问明月奴,“你有什么仙酿?难道不是说大话?”
明月奴翻了个白眼:“你是谁?值得我费这个脑筋?”
元度卿道:“你且嘴硬着,等酿好了,我非得来尝尝,到时候看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明月奴不理会他的激将法,甩下一句“想也别想”,便出门去继续晒药了。
元度卿自然跟出去继续啰嗦。
爰爰看屋里只剩素问和自己了,凑近素问道:“阿姐,你托我去找方医师借梅蕊雪,但是他那里没有留存,你若是不急,九皋山有很多梅花,等开放的时候,可以去守雪。”
素问想到刘岩的话,道:“那这两天就可以出发了。”
明月奴停下手,看向屋里。
元度卿回头看去,什么也看不到,当即叉着腰问:“小奴儿,你是不是想转移注意力?你就说说,那仙酿到底是怎么个好法?”
明月奴看向元度卿,认真道:“总有一天,我要拔了你的舌头。”
元度卿:“……”
屋里,爰爰悄声道:“阿姐想何时出发?我去知会方医师。”
素问莫名看了爰爰一眼,问道:“你不是在九皋山长大么?你带我去便是,何必惊扰别人?”
爰爰有些失落:“也可以……”
外间,元度卿忽然见鬼似的大喊一声:“你笑什么?”
明月奴连忙收起笑容,看向远方,道:“图师兄来了。”
马蹄声很快传来,元度卿回头看去,认出来人后,“喔唷”一声,扬声道:“还真是图太医!”
素问脸色一瞬间变得严肃起来,马蹄声停下后,她没像往常那样迎出去,而是端坐不动,只是目光落在门口,看着拉长的影子靠近门槛。
很快,一人跨了进来。素问抬起头,淡淡道:“师兄。”
图南看上去很高兴,冲素问一招手,道:“跟我走!”
素问抿唇。
图南道:“愿赌服输,你是不肯认输,还是不肯放兰兰离开?”
“只要有更好的路,我不会挽留任何一个人。”素问当即站起,道,“图师兄领路罢。”
三天前,图南号称自己与方灵枢合办的善堂已经开起来了,他与素问打赌,赌兰兰在善堂三日,会选择留下,而不是回到素问身边。素问原先不信,现在看图南如此志得意满的模样,心里说不好是担忧还是欣喜,只能按捺住所有的情绪,与图南一起往城外行去。
善堂名作“若水”,建在城南,毗邻方家田庄,平日里粮食布匹一应物品俱由田庄代买,银钱也自田庄分出,方灵枢的意思很明确——只要有方家在,就不会短缺善堂用度。
素问没有进善堂,她只远远从高地看里间情形,从三个孩童脸上的神情来看,图南的叙述即便有夸大,也有九分真实。兰兰在善堂可以与同龄人笑闹,也能学知识本领,也许将来会有委屈哭泣的时候,但最重要的是,她是与凡人在一起,比起在安平医庐跟着他们要好。
图南见素问神情松动,道:“这些孩子将来离开善堂,可以去方家的产业帮忙,也可以跟着我学医,如果他们愿意,再将所得投入一部分入善堂,帮助与他们当初一样无助的孩子,那就更好了,如此一来,善堂一定会越办越大,救助越来越多的人!”
素问道:“若是孩子们长大后不愿意反哺呢?”
“也是人之常情,所以主要财源还是方家,若是方家衰落,我也无力,那就只好关门了。”图南说得悲观,语气却很轻快,“当然了,还有另一个可能,那就是方家在众人不断的加入中,产业越做越大,我也收了许多弟子,开了很多医馆,我们还遇见了更多心善之人参与善堂之中,如此一想,是不是前途无量?”
素问不禁笑起来,点头道:“不错,最差也就是失败,但现在救助的人是实实在在的,若是善堂有朝一日真能壮大,说不定能流传很多年。”
图南点头,他眺望着远方,有些憧憬:“乱世么……总归有结束的时候,到了太平盛世,没有那么多孤儿,我们就将善堂变作学堂,教书育人。”图南想了想,又补充道,“要因材施教,不愿考科举的人,可以学医、学工、学做菜,还有女红,都是活命的本事。”
素问看着图南,说不出泼冷水的话,那些连她都看得清的真相,图南不可能不明白,此时自诩清醒反倒矫情。赤子之心甚是难得,图南明知将来会撞得头破血流,今日还是要义无反顾,素问所能做的便是为他们准备好退路,以及最大程度的支持。
因此,素问道:“图师兄入宫的时候,我可以来代为教授医术。”
图南笑道:“你干脆自己收弟子,难道师父还会不允许么?”
素问摇了摇头:“我不收,师徒情分都是羁绊。”
图南忍不住问:“那师兄妹呢?”
“自然也是。”素问道,“不过这没办法,是师父给我们安排的羁绊,躲不掉的。”
图南冷哼:“看来师妹是不想要了?”
素问笑而不语。
图南顿时急得抓耳挠腮,但是很快就反应过来,忽然问:“你与方灵枢的羁绊是躲得掉的么?”
素问:“……不是命中注定的事,都是可以躲得掉的。”
“若是命中注定呢?”
素问摇头:“据我了解,不是。”
图南笑道:“想去做的就顺应天命,天命不允你却也想做的,那就逆天改命!活人嘛,难道还能被自己逼死?”
素问顿时沉默。
一声轻笑传来,图南浑然不觉,素问却看到一道白光从怀里飘出,落到马头上,成了一个虚影。
妤再道:“你何必与他们说这些?妖精不懂你的取舍,凡人也不知你的难处。”
素问无法回答妤再,只能垂眸不语。
妤再看着远处的善堂,轻叹道:“对不住啦,我如今这个模样,算不得什么好榜样,实在无法给你指引。”
素问笑了笑,道:“也罢,等我下定决心,必然一条道走到黑,无怨无悔。”
图南一愣:“何意?”
妤再却是释然一笑,道:“你想明白就好。”
素问不再多言,掉转马头往城门行去。
【📢作者有话说】
标题取自白居易《问刘十九》“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第42章 绿蚁红泥(二)
◎素问看不见李重琲的付出,如同李重琲看不见自己。◎
钦天监的预测很准确,四日之后,天空逐渐密布阴云,北风呼啸两日之后,雪花终于姗姗而落。
“大旱之年,连雪落得都比往常迟,雪粒子也不大,看这模样,恐怕旱灾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石水玉站到门前,手扶在门框上,不一会儿便冻得通红。
图南打了个哆嗦,连忙道:“石小娘子,劳烦将草帘放下,素问这里不点炉火,本来就冷些,再灌些冷风可不得了!”
“唔,对不住。”石水玉放下了帘子,坐到桌边,有意无意之间看向一旁的明月奴,道,“这样坏的天,你怎么放心让素问和爰爰出门?”
明月奴本在闭目养神,闻言顿了片刻,才淡淡道:“阿姐是昨日出发,那时还没有下雪,再回来定然是雪停之后,也不会有危险。”
“雪地路滑呀。”石水玉道,“若是采药,必是野外,她们去哪里了?”
明月奴睁眼,似笑非笑地看着石水玉:“你是想问我阿姐的去处,还是想打听另一个人的行踪?”
石水玉坦然道:“他们俩都是我的朋友,我一样关心。”
明月奴嗤笑道:“你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在洛阳城又无亲无靠,何必做自己做不到的事——还是说石小娘子有我们不知道的本事?”
图南忍不住道:“明月奴,水玉一片好心,你不知道他们去哪里就实话说,何必冷嘲热讽?”
明月奴立刻道:“我不知道。”
石水玉沉默地盯了明月奴一瞬,转向图南,诚恳道:“多谢图太医。”
图南摆了摆手,道:“明月奴话不好听,但还是在理的,素问既然选择在这样的天气出去,肯定是心有把握,你不必担心。至于李衙内,嗯……他随身那么多家仆,就更不需要我们操心了。”
石水玉自嘲一笑,不愿多留,便道:“那我就先走了。”
图南客套道:“慢走,等素问回来,我让她给你传信。”
石水玉轻轻一点头,拂开帘子出门。
雪粒子落在地上,一开始都化做了水,润湿了干枯的土地后,便开始囤积起来,人走在上面宛若踩在沙砾之上,稍不注意便要遭一滑。石水玉看水面也结着冰,不由得疑惑起来:雨雪天,能采什么药?
梅蕊雪对于凡间用药来说,至多是锦上添花之举,甚至称之为“噱头”也不过分,但它却是方灵枢第二味药“蕃秀”必不可少的药材,石水玉想不明白实属正常,真武观的道长木心同样想不明白。
夜幕降临之后,雪越来越大,簌簌落入山间,由鹅毛堆成棉团,逐渐铺满了阶下、占住了瓦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