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琲殷勤没献成，又想说什么，那厢方灵枢已经买好了往回走，素问见他抱了一怀里的带土莱菔，连忙迎了过去，石水玉和明月奴纷纷跟上，转瞬之间，李重琲跟前就空无一人了，他只得不甘心地跟过去，分担些洗刷莱菔的任务。

　　片刻之后，众人重新聚回原地，石水玉正在用帕子擦拭莱菔上的水，忽然听李重琲沉声道：“其实，这不是一个普通的莱菔。”

　　石水玉茫然抬头，发现大家都好奇地看着李重琲。

　　李重琲左手举着莱菔，右手握拳抵唇，清了清嗓子，道：“这是飞鼠变化所成！”

　　素问和明月奴仔细感受，确认自己没有发现任何妖气，明月奴便问：“你有什么凭据？”

　　李重琲捋着莱菔又长又直的须，神秘兮兮地低声道：“这就是证据——鼠尾！”

　　众人皆陷入沉寂之中。

　　明月奴仰头看天：“我为什么会去接他的茬？”

　　石水玉“扑哧”笑出声，在吸引了大家的目光后，本来想要忍住，不想越忍越想笑，直笑得前仰后合，眼中出了泪，才勉强缓住，道：“你可真能想！”

　　明月奴一阵无言：“好笑么？”

　　李重琲挠了挠头，有些赧然道：“是啊，我也没想到这世上还有人能真心被我逗笑。”

　　石水玉笑意微微淡下去，她看着李重琲，却发现对方在说这句话时，看着的却是素问。

　　素问没有抬头，假装研究手中的莱菔，实则如坐针毡，苦思该如何从这种尴尬的境地脱离出去。她正想着，救星便赶来了——

　　方灵枢道：“素问，我忽然知道该怎么祭拜先人了，你跟我来。”

　　素问不假思索地站了起来。

　　李重琲抬头看着她，不自觉也要跟着起身，却被石水玉拉住了袖子，眼看着素问已经跟着方灵枢离开，他急道：“你做什么拉我？快放开！”

　　石水玉不禁冷笑：“方医师这样说，一定是觉得此事隐秘，想单独和素问谈，你非要跟过去，岂不是讨嫌？”

　　“哼！我还不了解他？就怕说事是假，套近乎是真！”

　　“他们还需要套近乎么？”石水玉说罢，见李重琲梗着脖子，沉默片刻之后，放开了他，道，“你不听劝，那就随你去。”

　　李重琲立刻站起，理了理衣服，正要离开，却见石水玉低着头，忽然良心发现自省一番，察觉到自己的不妥，顿了顿，又坐了下去，道：“你说的对，强扭的瓜不甜，我不去。”

　　石水玉抬眼看他。

　　李重琲用袖子搓了搓莱菔，恶狠狠地咬了一口。

　　素问确认李重琲不会跟来之后，脚步稍稍轻快了些，这才有心思去问方灵枢：“你要带我去哪？”

　　方灵枢又走了两步，停在河堤，目光溯流而上，看向了城门的方向，道：“若说这天下有什么能够畅行九州，非水不可了。水汽蒸腾，化云落雨，经过一番流浪，重回大地的另一处，乃至于没入土中，进入幽冥。因此我觉得，既然毫无线索，不如将哀思寄予河流，让水带着它们去寻找去处，怎么样？”

　　素问抬头看向方灵枢，温声道：“其实我并不是那么在意所谓父母亲情，生我者天地，养育我的则是师父，所以你不必如此委婉，只要能够应付伯母盘问，我怎样都可以。”

　　方灵枢见素问不似说谎，缓声道：“那就……”

　　素问笑道：“放河灯！”

　　“放河灯？”客栈里，夕阳照在方母鬓边，让白发变得金光灿灿，如同她的关照一般暖心，她看着几个目光灼灼的小辈，叹道，“你们这些孩子是将此事当作游玩了么？这可不成。”说着，方母握住素问的手，柔声问，“你如何想？”

　　素问知道方母的好意，忍不住避开方母的目光，低声道：“我觉得这样很好，若恰好能刚好让大家游历此地山水风情，那就是锦上添花了。”

　　方母拍拍素问的手，道：“你若是真心觉得好，那就照你的意思来，总归你能想着回乡祭祖，先人们都会高兴——今日进城时，我看到有铺子卖河灯纸品等等，你们如何打算？要自己做么？哪天去？”

　　素问道：“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罢，去买现成的便好，我做不来。”

　　方母点了点头，道：“如此，就让灵枢陪着你去，我年纪大了，便不跟过去碍事了。”

　　方灵枢道：“阿娘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李重琲连忙道：“我也去啊，我们都去！”

　　方母闻言笑道：“好好好，春日夜游也别有一番趣味，你们安心去玩，若是困倦，我们就多留几日。”

　　此事告一段落，素问心中终于松了口气。既已商定，几人用完饭，安置好方母后，便结伴往汊河而去。

　　【📢作者有话说】

　　莱菔就是萝卜[菜狗]

第55章 黄花白马（五）

　　◎我可以跟你一起走。◎

　　许是因为春日是万物复苏的时节，虽同是祭祖，清明却没有中元入夜不再出门的习俗，反倒还会放开宵禁，让众人混淆而游。

　　河灯摊位不少，大多数摊位旁还贴心地支着桌椅，置着笔墨，专给人写祷词。依素问看，其实都差不多，她本意是随便寻一家买完便了，没想到其余三个人却是足足逛遍了每一家店——他们似乎是认真要来祭亡魂的。

　　明月奴跟着素问缓了步伐，远远缀在后面，憋了半晌，还是没能忍住，问道：“他们到底想要什么样的河灯？”

　　“据说天下所有的河流都会流向大海，而海水最后又会流入归墟，那里是万物的终点。”素问看着桌边正在写祷词的人，温声解释，“凡人认为人死之后也会前往归墟，所以才会将祈祷寄托在河灯上，让大河带着它们到达目的地。我想，他们想要的河灯应当是漂得越久越好。”

　　明月奴道：“能有多远？最后不都是要沉下去的么？”

　　素问笑道：“确实如此，但是换个角度想，祈愿溶入河中，河水还是会带着它们奔赴归墟呀。”

　　明月奴奇道：“真的？阿姐见过？”

　　素问摇了摇头，轻声道：“有些事不必细想，也不用较真。”

　　明月奴有些失望：“我还以为凡人的念想当真有如此大的力量呢。”

　　素问笑了笑，没再说话。

　　前方，石水玉将纸条压在灯下，神情肃穆地捧着河灯往河边去，没过一会儿，方灵枢和李重琲也先后跟上，三人颇有默契，彼此之间隔了一大段距离。

　　素问想了想，往方灵枢那边行去。

　　“阿姐。”明月奴忽然开口。

　　素问回头，有些奇怪：“怎么了？”

　　明月奴嘴唇微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笑道：“你要不要放灯？”

　　“不用。”素问回答完，觉得不对，立刻又问，“你原本就想说这句话？”

　　明月奴点头。

　　素问却觉得不是这样，她走近明月奴，仔细看了他几眼，未察觉出端倪，只能道：“可是你刚刚还不屑一顾的——你怎么了？有哪里不适么？”

　　“一切都好，阿姐放心。”明月奴说着，见素问眉头微微蹙起，怕她不信，连忙补充，“你瞧，这一路行来都是坦途，也不曾遇见什么灾事，肯定不会魔气，对不对？况且我们天天都是一起的，我有异状的话也瞒不过你。”

　　素问沉默地看着他。

　　明月奴笑道：“我叫住阿姐，就是想捣乱，不想让你去找方医师而已，没想到会叫你误解。这样的话，阿姐还是去罢，去你方才想去的地方。”

　　素问有些不放心：“你……”

　　“我自己随便转转，不会走远的，保管你一抬眼就能瞧见。”明月奴说罢，退后两步，冲素问摆了摆手，“快去罢。”

　　素问看明月奴当真转身去逛夜市了，才看向河边，方灵枢坐在河埠头，似乎在祈祷，素问见状，又看了明月奴一眼，见他正在研究一家灯笼，这才往河边走去。

　　方灵枢怔怔地看着自己的祈祷汇入灯流之中，隐约察觉有人坐到了他的身边，等他反应过来看向对方，笑意立刻涌现：“你何时来了？”

　　素问撑着头看他，闻言笑道：“才来，你在想什么？怎么如此入神？”

　　“啊……”方灵枢有些赧然，“我在想，人死之后真的还会收到阳间的消息么？”

　　素问方才被明月奴问住，此时同样给不出答案，只能道：“生死玄妙，我修为低，并不明白。”

　　方灵枢道：“你别放在心上，我也就是心有疑惑，随口一问。”

　　“不过话说回来，能收到如何？不能收到又如何？”素问双臂交叠在膝上，头枕在上面，懒懒道，“反正无事，不妨说说呢。”

　　“其实是痴人说梦。”方灵枢说罢，转头看素问，见她一脸茫然，忍不住自嘲一笑，道，“我想自己死后如果能收到生者得消息该有多好。”

　　素问怔然，酝酿了好一会儿，才委婉道：“即便能够收到，恐怕也难以给出回应，对于生者来说，消息如石沉大海，对于亡魂而言，千言万语无法到达人间，岂不是都变得更痛苦么？”

　　“是不是可以托梦？”话说完，方灵枢自己先否定起来了，“我活了这么大，还未在梦中见过阿耶，想来即便是托梦，也不是随心所欲的。”

　　素问只能以“嗯”回应，想了想，又问：“你是担心家人么？”

　　“大哥他们都有家人，我不担心，母亲有大哥等人照拂，更加不必挂念。”

　　“那你想收到谁的消息？”素问有些迟疑，凑近问，“难道是我么？”

　　方灵枢呼吸一窒，脑中一瞬间变得雾蒙蒙的，心里却变得无比清明，他顿了一瞬，郑重地点头：“是。”

　　素问喉咙一动，话未经脑，便已说出了口：“我可以跟你一起走。”

　　方灵枢大惊失色，急道：“万不可生出这般念头！我其实是瞎担心，你有师门，有明月奴，以后还会有更多人陪在你身边，定然会幸福美满地过一生，还会比普通人都长命！”

　　素问没想到他反应如此激烈，连忙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其实……其实……”其实如何，她却也不好解释，结巴半晌，只能草草结束，“你放心，我绝不会寻短见，我说的一起也不是死去。”

　　方灵枢闭上眼，缓了一瞬，才睁眼微笑着看向素问，温声道：“如此，我就没有疑惑了。”

　　素问不自觉垂眸看向河面，眼看着一盏又一盏河灯经过，蓦然下定决心——就像妤再所说那样，方灵枢只是方灵枢，她不要再将他与叶光纪混为一谈，按照司命星君的话，方灵枢不会有太长的寿命，自己能留在人间多久也是未知，既如此，现在每一刻的纠结不如换成陪伴，将来回想时，最起码不会因为自己荒废光阴而感到苦恼。想到此处，素问不禁转头看向方灵枢，猝不及防落入一双柔和的眼眸中，顿时一怔。

　　方灵枢看着素问，顿了片刻，忍不住伸出手，想要去摸一摸她的头。正在这时，忽然从下游传来“扑通”一声，一阵巨大的浪花打翻了众多河灯，引起惊叫一片：“有人落水了！”

　　方灵枢一惊，手收了回去，与素问一同起身看向声音的来源，只见一道鹅黄色的身影伴随着又一阵惊叫跳了下去，扑向了水中正在扑腾的人。

　　素问认出水中的两个人，没等她道出，只见两道银光径直射向水中，素问想都没想，立刻抛出银针，好歹将它们打偏了。

　　方灵枢已经赶到了河边，找人借来麻绳抛入水中，喊道：“抓住！”

　　初春河水凉意彻骨，石水玉感觉全身都在发抖，麻绳抛来后，她立刻伸出手想要去拉，不想李重琲死死箍住了她，怂搡之间，她喝了好几口冰冷的河水，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被扯着没入河中。

　　方灵枢见状，连忙将麻绳一头拴在河边，自己拉着另一头，正要往下跳，忽然一道疾影夺去了绳头，仿若水漂一般在河面上轻点几次，一个漂亮的旋转后，麻绳已经拴在了腰上，他一手一个，将落水的两个人提了起来，方灵枢反应很快，立刻往后跑动着拉麻绳，两人配合得堪称天衣无缝，众人还没回神，人已经救回了岸上。

　　河边静默一瞬，忽然爆发出一阵喝彩声，人群聚到河边，纷纷赞扬面容秀美的矫健少年，素问被围在中间，于嘈杂声中四顾，看到两个黑衣人隐入黑暗中，她犹豫一瞬，正要去追，却被一只冰冷的手按住了。

　　素问回头，只见石水玉嘴唇青紫，全身颤抖，手却箍得很紧，她咬着牙冲素问摇了摇头。

　　“交、交给我。”石水玉道，“我答应过的！决不食言！”

　　黑衣人一击不中，立刻便要撤退，在石水玉说话的间隙，早已没了踪影，显然是怕暴露任何行迹。素问如果此时追出去，不见得会追不上，但是石水玉眼中满是恳求，终是让她心软放弃，她回身扶住石水玉，冲明月奴摇了摇头，道：“你快回客栈，让店家准备好热水。”

　　明月奴了然，点头离开。

　　河边，方灵枢正在为李重琲施救，几次按压之后，总算将他腹中积水给压了出来，李重琲人也随之醒转，呛得大声咳起来。

　　素问一直关注着那边，见状松了口气，这才扶着石水玉往回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