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问失笑:“有的是时间陪我,倒也不必时时刻刻在我身边。”
“至少等元大叔探亲回来。”爰爰坚持。
素问沉默片刻,点完了最后一点新进的草药,转身向爰爰道:“我今日不出去,而且水玉下午也会过来,你安心带兰兰走,别忘了给几位先生也带点礼品,银钱都在柜子里,自己去拿。”
爰爰本来已经有些心动,听到石水玉的名字,忽然间沉静下来,她犹豫片刻,还是问:“阿姐,你还记得除夕那日石水玉说过什么话么?”
素问抬眼看去,隐隐知道爰爰想问什么,没有应声。
爰爰有些心虚:“我不是故意偷听,只是离得太近了,就隔着一道墙,她还提到了我的名字,难免注意到……”
“既如此,你记得我是如何回答她的么?”
不合适,无论石水玉是否离开,爰爰与李重琲都不合适。
爰爰显然是记得的,她垂下头道:“若我不是妖,阿姐还会觉得不合适么?”
素问沉默。
爰爰没有听到回应,顿时有了勇气,继续道:“若我只是陪在他身边呢?其实阿姐也知道的,我也没什么大追求,能化成人形,来人间走上一遭已经很好了。”
“你化形的初衷难道就是为了遇见一个救助自己的人,然后花几十年的时间陪伴他么?”素问道,“即便他不喜欢你,他以后会娶妻生子,而你永远只是个外人。”
爰爰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我没有想过嫁给重琲哥哥,只要陪在他身边,我就很满足了!”
素问一怔,这才发现是自己想太多了,她正无地自容,忽然听到马蹄杂着歌声而来——
“……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
爰爰抬头,眼睛一亮:“元大叔回来了!不过他在唱什么?”
素问没听过,想来并非先秦词句,但并不妨碍她听懂其中意思:“大约是春思。”
“春思?”爰爰思索片刻,猛然明白过来,她笑着跑到门口,向刚下马的元度卿笑道,“元大叔这是思春啦!”
饶是元度卿脸皮再厚,也被爰爰说得脚下一滑,他拉住缰绳,险险稳住身子后才看到缓步走出的素问,他立刻道:“小素问,你怎么教爰爰呢?”
“爰爰不是一直在先生跟前受教么?”素问抱臂道,“我离开洛阳的时候,先生分明答应会看顾的,怎么没过多久就离开了呢?”
元度卿不见丝毫愧疚,埋怨道:“可不是嘛!全怪那两个小棒槌非要回乡祭祖,我只能跟着去照顾,不然何至于失信于你?”
素问奇道:“我记得你们先前闹得不愉快,已然不来往了。”
“我一个长辈,难道还真能与晚辈计较?”
素问看元度卿这一人一马实在不像远行的模样,而且做邻居这么久,她从未见过那两个“晚辈”,便道:“如今已是七月中旬,先生这一去真久,若再不回来,都快赶上中元祭祀了——话说回来,那两个孩子是否一起回来了?”
元度卿应答如流:“侄子回家继承祖业,祭祖的事就交给他了!侄女儿来洛阳嫁人,我是随着送亲队伍一起来的,这一来一去,便耽误了不少功夫,不过好在一切顺利。”元度卿说着,拧锁开门,感慨道,“总算是回来了。”
爰爰忍不住问:“你侄女嫁给谁了?”
“哎呀!”元度卿一拍手,“又是一年夏来到,葡萄结果了!奇!怎么自己就开花结果了呢?”
爰爰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跟进去不忿道:“当然是因为我天天来照看了!这果子怎么说也得分我一半罢!”
“那也得我有先见之明在围墙上留了门呀,小囡别贪嘴,小心吃多了牙疼!等我酿成葡萄美酒再喝不迟。”
再后面,素问便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她也没有去听的想法,元度卿身上的谜团一直都在,先前她都看不清,又何况是现在?当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自己也顾不上许多了。
无论如何,元度卿归来总算是一件喜事。爰爰的瞌睡虫一散而空,一下午都带着兰兰滞在元度卿的院子里,素问这里终于得了些许清净,她可以安心准备重新开诊的事了。
傍晚时分,家家户户冒起炊烟,元度卿也在后院热起了很久未用的灶头,不过片刻,便有香喷喷的饭菜出锅,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客套,不但自发管了爰爰和兰兰的饭,还给素问盛了一份,甚至因为见素问肯多吃几口而很是开心,将地窖里的藏酒拿出来开了封。
素问罕见地没有拒绝,她抿了一口酒,只觉一股酸涩之味袭来,甚至还有些发苦,不禁皱起眉,垂头看酒,不解道:“这么难喝,为何你们那么喜欢?”
“多喝几口试试。”元度卿说着,自己先喝了一杯,铺垫过后,这才慢吞吞地问起素问这趟应州之行的见闻。
爰爰从今天上午的事已经知道了几分,而且昨晚她出门时也听说了方灵枢家中的丧事,正是因为与方灵枢有关,爰爰有些不敢问,此时听元度卿大胆开口,一边瞪他,一边竖起耳朵听素问这边会说什么。
素问不知该从何说起,眼看着酒杯又满了,她仰头一口灌了进去,忽然之间就明白有些人为何要借酒消愁了。片刻之后,素问道:“原先都很好的,我与灵枢从洛阳出发……”
少年人借远行来游山玩水,遍历春色,看枯草转青,看花苞盛放,一派盎然生机,喜乐在杨宅新添丁中达到顶峰,尔后情况便急转直下,彼时觉得度日如年,如今回看,却发现似乎只是朝夕之间,天就变了。
除去明月奴那一段,素问几无保留,随着应州这一行的经历来到结尾,夜幕也笼罩了小院。
“后来,我就人事不省了,再醒来,已经回到了浑源县,明月奴就此离开,等灵枢安葬好了家人,我们便出发回了洛阳。”素问平静地说完,饮下最后一杯酒,没等听众点评,便径直倒了下去。
爰爰在抹眼泪,兰兰正趴在她的膝上小憩,见状反应不及,惊呼一声,她刚伸手,却发现元度卿已经先她一步接住了素问。爰爰连忙回手扯住兰兰,免得她被自己带得翻到地上。
元度卿右手揽住素问,左手不经意在她眼角擦过,余光瞥见爰爰探头想要查看,便打横将素问抱起,道:“喝醉了。”
爰爰惊讶不已:“啊?什么酒啊?我喝着没什么感觉,阿姐怎么会醉?”
元度卿垂头看向素问,沉默片刻,轻叹道:“忘忧,”
【📢作者有话说】
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春歌二十首》by子夜[南北朝]
第68章 流离播越(八)
◎似乎冥冥之中有一根扯不断的线连接着他们,让他们即便相隔万里,也能够心意相通。◎
忘忧酒并不能真的让人忘忧,不过是让素问难得安睡了一夜而已。五日后,方家出殡,元度卿带着爰爰等人出城设路祭,顺道将兰兰送回善堂,素问则独自留在医庐中出诊。
到了午后,医庐里忽然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
来人戴着帷帽进屋,尔后不发一眼地等在一旁,有人进了,她就主动一伸手,让人先看,一直等到病人都离开,医庐里有了短暂的空档,她才摘了帽子来到素问跟前,冲她微微一笑。
素问方才就在猜测此人是谁,真见到她的脸,还是有些惊讶:“卢小娘子?”
卢飘絮轻微一点头:“叶医师,许久不见。”
素问见她虽然坐在案几前,却没有要看病的模样,便问:“你是来找水玉么?她可能出城了。”
“我知道她去了哪里,我不找她。”卢飘絮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烫金请柬放在案上,推到了素问面前,“今日冒昧前来,是专程来找叶医师。”
素问疑惑地打开请柬,待看到其中内容,难免一怔:“原来都过去一年了……”
“是啊,又是一年七夕将至,我还记得去年众人携手乞巧的情形,不瞒你说,那些画都挂在书房里,我时时都还要去品鉴一二呢。”
素问抬眼看向卢飘絮,明白对方另有所求,只可惜她帮不上,于是将请柬合上推了回去,道:“抱歉,我恐怕无法令卢小娘子如愿。”
卢飘絮倒并不意外,只是有些不死心:“真的不能来么?不说其他,叶医师独自前来,我也很是欢迎。”
只要她去,再有人将消息放给方灵枢,他就有可能会来。素问淡淡一笑,摇了摇头。
卢飘絮叹息,收回了请柬,闲聊一般道:“其实在我那园子里作的画,按理说都是要留给我的,但是听说去年七夕方医师单独为叶医师作了一幅画,我却不曾得见呢。”
“方医师带走了,后来并不曾给我。”素问并未说谎,当初方灵枢说要裱好画再送来,后来两人一直忙着,素问便忘记了这件事,由此猜测方灵枢大约与自己一样,“想必方医师也不知忘到哪里去了。”
“真是遗憾。”卢飘絮轻飘飘地说道,“若是今年能再作几幅便好了。”
素问摇头:“方医师如今在孝期,他今年定然无法赴会了,卢小娘子应当明白的。”
“嗯,我是明白。”卢飘絮无奈道,“所以今日才会来这里,想要最后试一试,否则恐怕再没机会了。”
素问不解:“何意?”
卢飘絮先问:“你可知我家中情形?”
素问摇头。
“我父亲出身范阳卢氏北祖第四房,进士出身,如今官拜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虽然朝廷不体面,但我卢家历经几朝,也算是显赫门庭。”卢飘絮说着家中的辉煌,却难掩眉宇间愁绪,“父亲膝下只有我和幼弟,我从小走南闯北,熟读诗书,若生得男儿身,自当建一番事业,总归会有所作为,不枉费来人间这一遭,只可惜……如今父亲的衣钵只能指望幼弟继承,偏偏龟龄又是个不长进的性子,整日里只知道斗鸡走狗,在读书上一点没长进。”
素问沉默地看着她。
卢飘絮看着素问,自嘲地一笑,道:“你一定觉得我很是奇怪,怎么如此交浅言深?”
素问结合前语,明白了几分:“你要离开?”
卢飘絮一怔,显然是没想到素问能这么快就猜出来,她点头道:“我要带幼弟去长安求学,几年之内恐怕都不会再回来,往后定居在长安也不无可能。”
素问总算在如此曲折模糊的一段话中摸到了卢飘絮此行的目的,不由道:“若只是想见一面,为何不直接去半钱医馆?丧事之后,医馆一定会重新开门的。不管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了,以后回想的话也不会后悔罢。”
“没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只是想作为朋友再饮一杯,若是特地去寻,反倒让人觉得奇怪。”卢飘絮说到这里,见素问仍旧没有松口,只得起身,道,“不过我知道这是强人所难,你为他坚持……其实很好。也罢,今日多有叨扰,我这就先告辞了。”
素问起身将她送到门口,忍不住问:“真的不去么?”
“不必了。”卢飘絮一笑,鬓边发丝被吹到脸边,她抬手将碎发绕到耳后,淡淡道,“总归要给自己留几分颜面,否则岂不是太可怜了些?”
素问默然,停在了门前,看卢飘絮进了马车,她正感慨间,忽见卢飘絮又掀起了窗帘,冲自己眨了眨眼,素问不由一怔:“卢小娘子……”
“此去路途遥远,车马信件来往不便,我恐怕不能及时收到好消息。”
素问眉头不禁一跳:“怎么?”
卢飘絮扬唇一笑:“我的意思是,如此便要先向你道一声祝福,愿你与方医师百年好合!”
素问:“……”
卢飘絮一说完,满意地落了车帘,马车很快走远,隐入初秋雾雨之中。
人们说,若是下葬那一日下雨,那是老天也为逝者伤怀。
这场雨越下越大,很快便成了遮天蔽日的雨幕。夏至之后白昼渐短,今日则格外短一些,早早就黑了天,不等宵禁,路上已然没几个行人了。
立行坊半钱医馆前,素问只伫立片刻,雨水便将她膝下衣裙尽皆打湿,寒意从脚底一路侵袭而上,将她的手冻得有些发僵。素问微微抬起伞面,看向阶上紧闭的屋门,犹豫片刻,还是抬步拾级而上,来到了屋檐下。
收了伞后,素问没立刻去敲门,她搓了搓胳膊,感觉稍稍暖和了些,目光便又落回到墙角倚着的纸伞上,脑中回想着下午石水玉回来时所说的话,她是因此才来了这里,可真到了跟前,她却失去了敲门的勇气。
回到洛阳后,自己如同鸟儿将头插进翅膀里一般,对方家的事不闻不问,方灵枢……会失望罢?
街上忽然传来匆忙的脚步声,想来是有人正在雨中奔跑赶路,素问没当回事,不想片刻之后,脚步声停在了身后,顿了一瞬,传来迟疑的声音:“素问?”
素问一怔,猛地回身看去,只见方灵枢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站在阶下,就在自己看过去的时候,一滴水从他的额上落下,滴在了乌黑澄澈的眼眸里。
方灵枢从惊愕中醒神,一边擦着水,一边上了台阶,他摘掉了斗笠,垂头将水抖去,忙碌得有些可以,过了片刻,自己忽然笑着摇了摇头。
素问奇道:“怎么?”
“按照原来的打算,我现在本该和大哥一起在家中整理母亲遗物,医馆关了好些天,今日也没打算开门。”方灵枢说着,抬头看向素问。也不知是不是素问的错觉,在这一瞬间,她从方灵枢的眼里、话语里都感受出了一丝迷茫与脆弱,“但是我忽然想,我得来医馆看看,鬼使神差一般就来了。”
“还好我来了。”方灵枢最后道。
大雨滂沱,让彼此的声音变得忽近忽远,素问甚至听自己的声音也觉得有些模糊:“我也是,没想好要来做什么,等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来了。”
两人相隔半丈对望,在这一瞬间都感觉很是玄妙,似乎冥冥之中有一根扯不断的线连接着他们,让他们即便相隔万里,也能够心意相通。
方灵枢很快便发现素问湿透的裙角,立刻开了门,草草挂好蓑衣后,便搬了个火炉到素问跟前,一边点火,一边问:“可有换洗的衣服?”话一出口,方灵枢便自觉愚蠢,好在这时火已经起来了些,他架好炭,起身道,“你先烤会儿,我去拿两件衣服来。”
素问忙道:“我不冷,你先去换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