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问见他一副“这还用问?”的神情,顿了一瞬,猛然明白过来,脱口而出道:“在遇见我之前。”话刚说出,又觉得有些不合适,连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们相遇后的事我都知道,所以想知道之前有没有。”
“别慌。”方灵枢忍不住笑道,“没有。”
素问猜到应当是这样的,但是真从方灵枢口中听到确切的回答,还是让她心里一松,继续往前的步子不禁变得轻松许多。
方灵枢快步跟上,问道:“你这一路难道只是因此事而踌躇?”
素问笑道:“不是,不过这很重要,知道了答案,其余的我便可以自己处理了。”
“当真?”
“嗯!”素问有心不让方灵枢追问,不等他开口,便指着前方道,“是爰爰带着马车来了!”
爰爰也在往这边挥手。
素问看向东方,整张脸沐浴在朝阳金辉之中。
方灵枢道:“今天太阳真好。”
“是啊,所以说,宜出行呀。”素问说罢,不自觉摇了摇头,仿佛要将什么念头甩开一般,强行让自己振奋起来,回头笑道,“快走快走,我们回城。”
方灵枢温和地看着她,没再追问,上前去接过爰爰手中的马鞭。
这一行来得突然,去也匆匆,仿佛是在赶什么时辰。方灵枢心有所感,也不再多问,只淡然等着,果然没过多久,答案便自己来到了跟前——九皋山通往官道的叉口有一处高地,上置长亭,平日里很多送别的人会选择在此地驻足,今日也不例外,有一个大户人家占了长亭的位置。
方灵枢只瞥了一眼,便要拐入官道,不想素问忽然掀开车帘道:“我们歇会儿罢。”
“长亭已经被占了,再往前走一会儿有茶摊,或者再走五里路还有短亭。”
“灵枢。”素问按在方灵枢的肩膀上,坚持道,“去长亭罢。”
方灵枢拉住缰绳,让马车稳稳停在道旁,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这才是你让我出城的目的么?”
素问听出一丝冷意,心里有些不安,解释道:“不,我确实想要去真武观,这里是顺道。”
方灵枢看着长亭的方向,过了半晌,终是叹息:“也罢。”
素问心虚地去瞥他,见方灵枢一抖缰绳,调转了方向往长亭而去。
卢家的仆从很快就发现了方灵枢一行人,他们显然事先得了招呼,一打照面,便有人上去报信,等方灵枢将马车停在坡下时,卢飘絮已经衣袂飘飘地迎了下来。
方灵枢跳下马车,冲卢飘絮拱手道:“当真是巧了,难得出城来,竟然遇见你——这是又要远行么?”
卢飘絮回以一礼,道出自己的去向。
“怪道阵仗比往常大。”方灵枢看向长亭上方的卢龟龄,笑道,“令弟这一去,来年定然要蟾宫折桂了。”
“方医师何必打趣,龟龄的斤两你还不知道么?”卢飘絮说着,见素问带着爰爰下了马车,先互相行礼一番,然后冲身后一扬手,道,“衙内和水玉在上面,你要去么?”
爰爰先是充满敌意地看着卢飘絮,一听到李重琲在亭子里,不禁“啊”地一声,期待地看过去。
素问笑着点了点头,带着爰爰一路向上,没走几步便觉得嘴角有些发僵,她抿住唇,笑意随之消失,眼前却闪入一个黄影来。素问抬起头,见石水玉拦着去路,严肃地看着自己,当下不觉迁怒起来,冷声问:“怎么?”
“我有话要说,爰爰将衙内拉走。”石水玉说着话,眼睛却始终盯着素问,并不管爰爰的不满。
爰爰自然不会听她的话,眼见着石水玉抓住了素问的手腕,劈手就要去教训石水玉,只是在她出手之前,素问挣脱了石水玉的桎梏,向爰爰道:“你陪衙内坐会儿,我和水玉聊聊。”
“只是聊聊!”爰爰瞪了石水玉一眼,“你再敢跟阿姐动手试试!”
石水玉没有理会她,带着素问绕着长亭继续往上,停在一棵松树下。
素问步履从容地跟了过来,仿佛刚才动气的人不是她,语气平淡道:“爰爰近日对你改观了些,你又何必招惹她?”
“得她好感对我没有任何意义,此时她再喜欢我,将来也要生恨的。”
素问一怔:“何意?”
“不重要,总之我不在乎她。”石水玉回头看着素问,“但是你不一样!”
素问静静地回视。
石水玉咬了咬唇,还是决定直接问:“我托你诓方医师来见飘絮一面,你会生气么?”
“气什么?”素问道,“气你选择了另一个朋友么?”
石水玉连忙辩解:“并非如此,我不是选择飘絮,只是她要走了……哎,你也知道,现在很不太平,我总是担心这一去便再没有相见的机会,虽然她对方医师没有执念,但……”
素问平静地打断她:“既如此,为何认为我会生气?”
石水玉有些无措:“素问,你连真话都不与我说了么?”
“卢小娘子性子洒脱,她与方医师相识多年,若有执念,也不会等到今日。”素问看着坡下笑谈的两人,叹道,“我没有生你们任何人的气,我只是在气自己。”
石水玉不解:“为何?你已经如此大度了,还觉得自己做得不好么?”
“大度?”素问愣了片刻,不禁喃喃,“他们是君子之交,何须我的‘大度’?别污了长亭送别的情分。”
“素问……”石水玉忧心忡忡地来到素问身边,却连后悔的话也说不出来,毕竟如果能重来一次,她还是会拜托素问帮她了却卢飘絮的心愿。
这时,山下的道别也到了尾声,方灵枢再次冲卢飘絮拱了拱手,尔后退后一步,目送仆从拥簇着马车离去后,又站了片刻,才回头看向坡上。
李重琲被爰爰拉得心烦,见卢飘絮走了,他立刻挣脱去,跑到素问身边连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为何与方灵枢一道回城?”
素问张了张嘴,正要回答,却见方灵枢已经抬步往上走,石水玉立刻将李重琲拉走,让素问本就无需解释的话变得更加没有必要出口。素问便抿住了唇。
方灵枢走到素问跟前,淡淡道:“走罢,该回城了。”
素问感觉到一点不对劲,脚步未动,只看着对方。
方灵枢闭了闭眼,忍了数次,终是没能忍住,他定定地看着素问,沉声道:“素问,你究竟当我是什么?我是一个人,不是无知无觉的死物,卢小娘子要走一事,你若是直说,我定然会来相送,可是你为何要这样做?先有石小娘子,如今又是卢家,我难道是一件礼物,可以任你送出去么?”
“对不起。”素问几乎在方灵枢最后一个字出口的同时道出自己的歉意。
方灵枢一噎,过了片刻,才皱眉问:“所以你到底在想什么?有什么话为何不能直说?”
“我知道直说会是什么结果,可是我不想说,否则就变成了你心甘情愿了,如今你是被我骗来,说到底还是因我而来。”素问仰起头,因为直剖内心,脸色有些发白,但话语却冷静得过分,“为何要如此?因为我产生了嫉妒心。”
方灵枢呆住。
“可是这不应该,我不该吃醋。”素问很是茫然,“为何会这样?从前与月见一起,她常常丢下我去找别人,甚至于一连数年都没有消息,可是我从来不觉得哪里不对,她来时,我很高兴,她一言不发地走了,我也无所谓,现在我这是怎么了?难道修为没了,我的心也变狭隘了么?”
“你没有狭隘。”方灵枢终于明白这一路她究竟是为何事焦灼,“男女之情与其他感情不同,中间是容不下第三个人的,你介意是人之常情,甚至……”
素问疑惑地抬头看他。
方灵枢挪近两步,柔声道:“甚至我会觉得高兴。”
素问脑中轰然,过了许久,才领会到方灵枢的用意,这分明不是她坦白的初衷,可最终似乎也非得是这样的结论才能让她心安。
“素问……”方灵枢轻声唤她,“我曾经说要陪你做游医,如今……你的想法有改变么?”
有考虑要接受一个人陪伴自己一生么?
沉默蔓延到了长亭上的三个人中间,小坡上一片沉寂,连山风也变得安静,似乎天地都在等待这个回答。
良久,素问终于开口:“半年,给我半年时间,我会给你明确的答案。”
如果司命星君得到她的消息,半年足够他移星换斗,素问便接受安排,只安心为方灵枢治病。但如果到时候仍旧没有神界的消息传来,那么素问就接受自己成为凡人的现实,放下一切,直面内心!
第71章 山雨欲来(一)
◎怀疑的种子已经生根。◎
所谓半年之约,与其说是给方灵枢的承诺,不如是素问给自己的一个机会,就当将一切决定交给天命——战神转世是大事,司命星君不至于疏忽至此,如果半年后她还是一个凡人,那就是天命让她与方灵枢相守一生。
至于此生之后……素问有信心能够放得下,并且甘心面对修行可能会遭遇的任何困难!
“约定的时间就要到了,你不紧张么?”
素问笔尖走势一顿,下意识便认为这是在问自己与方灵枢约定的时间,但转念一想又认为李重琲不该知道,便抬头看向他:“什么时间?”
李重琲目光落在素问冻红的指尖上,先将手中暖炉放到了案上,然后神色如常道:“说好半年给方灵枢答案,也就是一个月之后的事,你自己怎么忘了?”
爰爰在一旁捂住了脸,素问便知道李重琲的“顺风耳”是如何练就了,她垂头继续拟病案,问道:“为何问这个?”
“想知道。”李重琲将暖炉推得近了些,道,“重美前些时日送炭来,你不收便罢了,这会儿暂时用我的暖炉又如何?非得像前些日子那般冻得病倒么?”
素问无奈地笑起来,终是放下了笔,将暖炉抱进了怀里。
爰爰连忙将素问披着的棉斗篷裹得紧了些,道:“正是正是,阿姐上回可吓坏我了,以后再也不要生病才是。”
“以前没经验,往后我会注意的。”
李重琲拢着袖子,笑道:“一码归一码,你可别想逃避我的问题。”
素问犹豫片刻,只能道:“不太紧张。”
最起码一开始是不紧张的,哪怕心中有难以言明的期待,她同样可以坦然接受任何结果。只是随着暑消寒至,悬衡两端开始有了高差,心越来越倾斜,素问就变得越来越忐忑——怕司命星君不回应,更怕司命星君在最后一刻回应。
李重琲却有其他理解:“虽然不知你为何以半年为期,但是这半年想必也足够你想清楚,如今说不紧张,是因为早已下定决心了么?”
素问摇头:“我真的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难道此事不由你做主?”李重琲略略一想,猜测素问大概是在等家中师长的消息,便歇了追问的心思,道,“不管如何,总归没我的份。”
爰爰惊讶不已:“重琲哥哥怎么认清现实了?”
李重琲的坦然顿时被打破,他忍不住瞪了爰爰一样,咬牙道:“你去隔壁寻元先生玩去!我有话单独跟素问说。”
“你不要恼羞成怒啊,反正还有我……”爰爰话未说完,见李重琲脸色越来越阴沉,连忙跳起来,只是临到门边,还是说完了话,“还有我不会抛弃重琲哥哥的!”
“你!”李重琲刚开口,便被爰爰掀帘带起的冷风灌了一嘴,他呛咳一声,连忙回头看素问,见她严实地裹好了,正温和地看着自己,李重琲顿时安分下来,顿了片刻,叹道,“素问,我要放弃你了。”
素问心中惊讶,面上不显,笑道:“这很好。”
“原本我想等你做下决定后才考虑自己,可是实在是太难熬了,从听到这个承诺开始,我没有哪一天不在想这件事,甚至越接近这个期限,我就越受不了,所以我决定就别为难自己了。”李重琲撑着头,喃喃道,“我要去喜欢另一个人,毕竟一开始的时候,其实我是喜欢她的。”
素问了然:“水玉自己知道么?”
李重琲摇头。
“你打算何时说?”
“再等等罢,我有一些事要确认。”李重琲暗自叹了一声,一抬头,不由一愣,“你笑什么?”
“为你高兴,也为水玉高兴。”素问由衷道,“你是迷途知返,她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李重琲冷笑:“你应该最为自己高兴,我终于不会再追着烦你了。”
“你怎么想都成。”素问笑眯眯地说着,感觉手暖和了不少,便抽出右手要去拿笔。
李重琲见状,忍不住按住笔,轻声道:“歇会儿罢,脉案写来写去都差不多,什么时候写都一样,我以后要少来了,你不如陪我说会儿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