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问酝酿片刻,鼓起勇气问:“你想报仇么?”
“冲谁报仇?”方灵枢轻生问,“契丹么?”
话一出口,方灵枢自嘲一笑,摇了摇头:“且不说我根本不知道哪些人是凶手,即便我知道了名单,又该如何去契丹军营中找到他们呢?也许没等我找到,我已经死了,亦或者他们自己先战死了。屠灭一城不是普通兵士所能做下的决定,我是不是应当去找下命令的人?”
“如果这件事本可以不发生呢?”素问道,“促进屠城的那个人会不会才是罪魁祸首?”
“若是一切都可以归到一人身上就好了,那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可惜事实却并非如此,你说那个促进屠城的人,他一开始便想要杀死这么多人么?他是冲着我的家人而来么?”方灵枢看向素问,“或者换个说法,如果始作俑者将我的家人安然送出城外,金城仍旧被屠灭,那我该视他为仇人么?还是说冤有头债有主,只让苦主自去寻仇?可若是一家全死了呢?是他们罪有应得么?”
素问呆住,过了好半晌,喃喃道:“你……都知道了?”
“我并不知道金城惨案背后到底是什么阴谋,但我明白若是将仇恨集在一人之身,不过是给自己一个安慰。”方灵枢叹息道:“这几十年来,在中原又何尝未发生过屠城的事呢?而在战争之外,无辜惨死的人并不少,你也见过的,那些在天灾人祸中家破人亡的普通人数不胜数。我生在这样的世道,鲜少见到人们安居乐业的时候,痛苦似乎永无止境,哪怕迎来短暂的几年和平,很快就会再起战乱,史书记载最近的盛世已经是近两百年前,我实在是难以想象那该是怎样一幅情景,俗语说‘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乱了这么久,总该要迎来下一个盛世王朝了罢?”
素问有些明白过来:“错的是这个世道。”
“是,我恨这个乱世。”
素问蓦然想起想到司命星君说过的结局:过两年,方灵枢会以智囊的身份入军中,尔后一路高升为军师,在壮年战死。她不禁问:“你要去投军么?”
方灵枢有些惊讶:“你看出来了?”
素问自己不是靠自己看出,自从两人相识以来,方灵枢从未表现出对加入战争的渴望,以至于素问都快要忘记司命星君的话了,而如今他忽然改了想法,莫非是因为应州这一行的变故?
难道这也是命本里的安排么?素问额间不觉冒出冷汗,无法继续深想下去,但有一点已经很明确了——方灵枢说的对,错的不是某个人,甚至不是某一群人,而是这个乱世!
素问脑中混乱一片,忽然额间一阵温热,她抬眼,发现方灵枢拧了布巾轻拭自己的额头,素问缓缓吐出一口气,心跳随之缓和,能够开口了:“你打算何时去?”
方灵枢手一顿,看进素问眼中,忍不住问:“我暂时无法实现陪你做游医的承诺,你不生气么?”
素问笑道:“我也没做好打算呢,也许有一天我改了主意去做随军医者。”
方灵枢无奈:“不行,这回确实因为你是女子,所以才不可以。且不说军士离战场太近,再好的军中也难免鱼龙混杂,你已无修为护体,万不可靠近。”
素问反问:“难道你去了军中不会离战场近?你让我目睹你去死?”
方灵枢不禁一笑,认真道:“我去从军,只为求生,绝不是求死之举。”
“想必军中大多数人都像你这么想,可现实却是‘将军百战死’……”素问想到结局,刚刚好些的心情又低落下去,她闭目片刻,缓和了心绪后才重新看向方灵枢,平静地说道,“最起码让我治好你,等你痼疾尽消,我回到我的来处,你自去向你的终点,怎么样?”
方灵枢轻轻点头,柔声应道:“我答应你。”
素问勉强一笑,道:“你放心,治病也不会花费太久,最多五年,我一定会治好你——第二副药准备得差不多了,图师兄十分神通广大,再难找的药他都能设法送给我,如今缺的最后一味药也已经有了眉目,想必很快便能成丹。”
“那很好。”方灵枢点了点头,顿了顿,试探道,“先前的半年之期……我还能听到你的回答么?”
素问扬起了眉头:“你都要奔赴去实现理想了,什么回答还重要么?”
方灵枢一愣,有些黯然:“不错,是我失约在先……也罢,便如你所说,在我从军之后,请你忘却方灵枢此人,沿着自己想走的路走下去,待到海清河晏那日,若我还活着,我找遍天涯海角,也会去寻你!”
素问却知道方灵枢等不到那一日了,她眼中有些发酸,强撑着笑道:“没想到你这么容易便放弃——我的回答一定会有,不过提前说好,我可能会改变主意。”
方灵枢眼睛一亮,忍不住笑了起来:“不要紧,我猜到可能会改,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素问奇道:“那你还在今日说?”
方灵枢释然一笑:“若此事当真会影响你的决定,说出来才对。”
素问默然片刻,身子往下一缩,将自己埋进了被褥里,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师父过几日来附近,我会和图师兄一起出城去陪师父过年,大约在上元之后回来……刚好到了约好的期限,你就在正月十六那日到安喜门等我罢,在关城门之前如果没有看见我,就当没有这回事,以后我只管做给你治病的医者,你也只是我的病患,如何?”
方灵枢顿了半晌,只开口道:“我一定会去。”
第73章 山雨欲来(三)
◎到底是谁说一定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那日一直等到晚间,石水玉也没有再来。三日后的清晨,当医庐重新打开门,一个小童上门送信,素问一看落款是石水玉,便打听写信的人在何处,由此才从小童的描述中推测出石水玉行程安排得匆忙,虽说好要再来,到底没能赶上,当天便跟着北行的商人回太原去了。
素问心里没来由地松了口气,只是等她坐定开始看信,不由得又有些怔忡,她看完后便将信递给爰爰,正沉思间,不想无意一瞥,却见爰爰拿着信,从头到尾看了起来。爰爰咬着牙关,面无表情,眼角却难掩喜色。素问有些惊讶,毕竟这封信内容不少,但言辞简练,颇具古风,若无相当的功底,大约是很难看懂的。
爰爰必然是看懂了信中内容,但是一抬头与素问对视上后,她立刻合上信,道:“认识元大叔已经一年半了,我跟着他学了几个字,但是看整封信还是困难,阿姐为何要将信给我?石水玉没事罢?”
素问定定地看了爰爰片刻,忽然发现自己当真是迟钝了许多,不过半年功夫而已,爰爰却已经长高了不少,若她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女子,在这个年纪理当如此成长,可惜她并不是。素问略略一顿,道:“水玉回家乡去了。”
“家乡?是哪里?”爰爰试探道,“难道真的是河东么?”
素问没有回答,只问:“你改了外貌?”
爰爰一怔,立刻喜道:“阿姐发现了?那我如今好看么?是不是不再像个孩子了?”
素问点头,但是不解:“原来不好么?”
“当然不好,本来我以为年纪小会不引人注目,谁知……唉,早知道后来的事,我从一开始就变成阿姐这般年纪才好。”
素问不置可否,只道:“你的性子似乎也成熟了许多。”
爰爰笑意微敛,沉默片刻后,正色道:“其实我内心还是和从前一样,只是明月奴离开了,我得快速成长起来保护阿姐才是,阿姐会觉得不舒服么?”
“来人间这么久,有改变不奇怪,我自觉心境也变了许多。”素问道,“但是我还是希望你帮我做决定之前,先让我知道。”
爰爰躲开目光,低声道:“阿姐在说什么呀……”
素问便挑明了问:“那天水玉来,你是不是与她说了什么?”
爰爰有些惊讶地抬起头,触及素问的目光后,她几乎要立刻否定,可是一旦遏制住这股冲动,她想到信中内容,便明白素问已经知道了真相,现在问起来,不过想听自己道出罢了。爰爰不再挣扎,将信收到了信封里,实话道:“是,我将重琲哥哥托付阿姐探问的事告诉她了,我知道阿姐为难,毕竟两边都是朋友,既如此,不如让石水玉自己做决断。”
“确实如你所愿,她离开洛阳,大约暂时不会再回来,算是默认了。”素问站起身,淡淡道,“水玉在信中已经言明了自己的去向,并且要求我看完后便转交给衙内,你择空送去罢。”
爰爰瞪大了眼睛,立刻抓住了素问的手,央求道:“阿姐别生气!我不敢瞒阿姐,只是若提前说,你一定不会答应,倒不如将生米煮成熟饭,阿姐也省去许多烦恼!”
素问不知该说什么,抽出了手,道:“我有些累,今日还是继续将门关了罢。”
“阿姐!”爰爰跟着站起身,眼看着素问当真往后院去,不禁尖声道,“如今明月奴已经离开,我和阿姐才是相依为命的姐妹,难道你要因为一个外人与我置气么?”
“他们都是我的朋友,不是外人。”素问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你送完信记得和衙内说一声,我过两日便要离开洛阳,届时请他代为照看你。”
爰爰脸色一白,连忙再次抓住素问的胳膊:“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不会偷听你与别人说话,也不会擅作主张,阿姐千万别丢开我!此番出城,我无论如何都要跟阿姐一道去,不然若是道上出了什么意外,我、我死一万次也不够!”
素问一怔,回身看向爰爰:“为何要说这种话?你……莫非有谁向你派了任务?”
爰爰连忙摇头:“怎么会呢?我只是九皋山上一个小妖,谁会想起来寻我做事?”
素问有些失望,推开爰爰的手,道:“你别多想,我这回出城会与图师兄一起,没什么危险,只是要去山野之中,怕闷坏了你。元先生过两日便要去侄女家中,这里就更加冷清了,但李府应当会很热闹,你就去衙内家中过年罢。”
“阿姐……”
“就这样,回城后我会去接你。”素问说完,转身便回了后院。
爰爰站在屋里,正低落着,忽然听门外传来元度卿唤自己,她挪着步子来到门口,见元度卿正在支火炉,似乎遇到了些困难,爰爰便将信收入怀中,上前去搭把手。
两人很快便让炉子烧了起来,元度卿满意地拍了拍手中的灰,状似无意地问:“被素问训斥了?”
爰爰猛地抬头:“你偷听!”
“还需要偷听?”元度卿点了点她的额头,“脸都要挂地上了!”
爰爰无精打采地叹了口气,无从解释,只能道:“阿姐生我的气,要罚我去重琲哥哥家中过年。”
元度卿打趣道:“这到底是处罚还是奖赏?”
爰爰一噎,努力解释道:“虽然我很想和重琲哥哥一起过年,可是我也想和阿姐一道。”
“人生难以两全其美,总是要选择的嘛,既然已经决定了,那就好好珍惜已经选了的,不然岂不是可惜放弃了的?”
爰爰觉得元度卿意有所指,可惜她不明白,只能怪元度卿说话总是这般故弄玄虚。
元度卿见爰爰紧锁着眉,笑着拍了拍她的头,劝道:“听素问的安排罢,她也不是一时兴起,前几日其实就与我商量过。”
爰爰顿时眼睛一亮:“当真?”
元度卿佯装不悦:“我何曾骗过你?”
“那我就放心了。”爰爰此时才终于感受到喜悦,她立刻跳了起来,道,“我去给重琲哥哥送信!顺道将这个消息告诉他!”
元度卿拨弄着火堆,笑眯眯地看爰爰小跑着离开,等人消失在长街那头,锅中香气也逐渐溢出,越飘越远,直飘到案前执笔调整药方的素问鼻尖。
素问不为所动,缓缓落笔,时而修改几处,待药方完成,她的手也冻僵了。
“喝点糯米粥罢。”元度卿端着碗出现在门前。
素问放下笔,搓了搓手指,道:“先生为何要骗爰爰?”
“你能下定决心赶走她么?方才既然没有出来戳穿我,莫非不是默许我这么做?”元度卿进门,将碗放到了素问跟前,目光落在药方上,“这是给方医师的药?”
素问沉默地看着他。
元度卿顿了片刻,无奈投降:“爰爰为何这么做,想必你要比我清楚。”
素问自然明白,爰爰一心扑在李重琲身上,若有机会挤走石水玉,她一定会抓住。
“她这种想法无非自私了些,但也没真正伤害到谁,无可厚非,对不对?”元度卿说着,见素问脸色缓和了些,继续道,“其实爰爰与我倾诉过很多次,她一直不明白为何你愿意撮合石小娘子,却不肯赞同她与李衙内。”
“他们不合适。”素问只能这样说。
元度卿一拍大腿:“谁说不是呢?我也这么说!”
素问惊讶不已:“先生为何如此想?”
“这还用想?不管是从家境还是人品都不合适啊——且算他现在改邪归正了罢,但是他家中关系可乱得很,如此看来,李衙内必定不是良配!”
素问悄悄松了口气,附和道:“有些道理……”
元度卿看了素问一眼,忍住笑意,继续道:“然后你猜爰爰怎么说?”
素问道:“自然不同意你的观点。”
“不,她没有反驳我。”元度卿见素问扬起眉,笑道,“是不是很惊讶?待你知道她说什么,恐怕会更加惊奇——小爰爰说,‘到底是谁说一定要一生一世一双人?重琲哥哥眼下是很好,可万一我以后遇见更加好的呢?又或许有一天我忽然看破了红尘,自去深山老林中寻仙问道去了。总归未来有许多条路,我不见得要在一棵树上吊死,既如此,为何当下不选择我喜欢的?’”
素问果真十分惊讶:“她这么说?”
元度卿摊手:“我可能哄她,怎么会骗你?”
素问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没想到爰爰如此想得开,她如果能说到做到,我倒是可以就此放手不管。”
“你早该放手了,她是朋友家借宿在此的孩子,你们俩说到底也不过是萍水相逢,各有各的宿命。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娃娃,怎么就非得去顾全所有人?”元度卿忍不住一叹,“这些话我憋了很久了,趁今天说起来,我索性再多啰嗦两句。自打从应州回来后,你就很少再笑了,人也不如从前潇洒,可是那些变故不管怎么算都不是你的错,满天神佛都不管,你又何必都压在自己身上?”
“我没有。”素问下意识辩解,“先生若是觉得我消沉,大概是……是我精力不如从前了。”
“你说是便是罢。”元度卿也不与她争辩,将粥推到素问跟前,看着她终于不再抗拒,垂头开始喝起来,脸色才好了些,继续道,“不管怎么样,趁着这次过年出城,好好去散散心,虽然洛阳冷,无法‘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但‘况属高风晚,山山黄叶飞’也不失为美景。”
【📢作者有话说】
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于良史《春山夜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