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走到尽头，在一片桃花雨中，素问回到了花园里。

　　少年感觉到了一股杀气，他探头看来，见素问肃容缓行而来，奇道：“看完了？”

　　素问看向少年，在门边停下脚步，冷静地问道：“我可以斩断自己的姻缘线么？”

　　少年摇头：“没有人可以看到自己的红线，不然我方才就让你见一见了。”

　　“多谢。”素问说罢，快速往外行去。

　　少年伸着手，没能叫住人，不禁摸了摸头，自语道：“不过她应该明白罢，姻缘殿只能为凡人和妖族牵线，红线系不了神和仙，若真出现了神仙被红线所系，那肯定都是自缚了。”

　　素问当然不明白。她现在被一股怒火所包裹，满心的怨念矛头都指向了司命星君，在离开姻缘殿时，差点没刹住脚。

　　瑶山真君等在门前，见素问脸色很差，道：“现在你明白了？为师当初发现司命在其中做局，亦是怒不可遏，不过打完一架后，我被说服了，相信等叶神尊历劫圆满，你二人羁绊自然了断，却没想到会有金红线之变。”

　　素问不太相信：“这难道不也是星君的局么？”

　　“自然不是，星君是叶神尊下属，怎么也算计不了叶神尊。”瑶山真君说着，见素问锁起眉头，叹道，“现在谁也说不清到底为何会这样，但是已成既定事实，金红线与你二人仙根神魂深深缠绕，普通方法根本无法斩断。为今之计，唯有助你成就神位。当你脱去仙体、铸就神躯的那一刻，便是仙缘了断、因果重塑之机，彼时或可借天地法则之力，强行挣断这金线。否则此线不除，你终其一生都将受其羁绊，无法真正超脱。”

　　“那就入轮回罢，入了轮回，我就可以忘记这一切，哪怕被你们安排，我不知道，也就不难过了。”素问淡淡一笑，“反正这本来就是我的归处。”

　　瑶山真君面色微微一变：“这如何能行？”

　　“为何不能行？我比凡人高贵在哪里？不过是生来幸运而已。”素问疲乏地摇了摇头，“师父，我很累，我停不住要一直去想，莫要说神界，连仙界我都呆不住，你就成全我罢！”

　　瑶山真君呆住：“我带你来，是让你看清众生沉浮的真相，你为何甘于沉沦？莫非是我这么多年将你保护得太好了，由此你才会放着好好的仙人不做，非要去受轮回之苦！”

　　“我不觉得轮回苦，也不觉得人间哪里不好，我甘之如饴。”素问轻生道。

　　瑶山真君难掩失望：“早知如此，当初我就不该只收你一个弟子，你不知竞争苦楚，才会这般弃之如敝履。”

　　素问并不争论，只对着瑶山真君深深一揖。

　　瑶山真君闭上眼睛，沉吟许久，重新开口已恢复冷静：“不管如何，先治好叶神尊，其他事以后再议。”

　　素问知道师父在指望什么，但是她去意已决，不想再给任何希望。

　　只是不等她开口，瑶山真君先道：“走，先送你回去，若不想今天气得我神魂俱灭，你就莫要再开口。”

　　素问抿住唇。

　　瑶山真君心烦意乱地带着素问往前行，片刻之后，经过一处殿宇，却发现素问脚步停了下来。

　　姻缘殿隶属北斗星域，门前仙云缭绕，往前不远处便是同属于北极星域的天府宫司命殿——司命星君办差之地。

　　素问看着殿门，漫漫想道：若是砸了这司命殿又当如何呢？

　　这个疑问刚刚出现在脑海，素问已经将叶光纪所赠一击之力斩了出去，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凌厉剑意，悍然轰向了司命殿！

　　“轰隆——！！！”

　　一声巨响震彻云霄！司命殿瞬间崩塌了近半，漫天玉石飞溅，仙光乱窜。

　　然而，就在那神力爆发的瞬间，素问清晰地感知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与当年在金城碎裂在明月奴身前的灵力碎片如出一辙。

　　素问愣在原地，原来人间那支木簪中的力量并非来自司命星君，从一开始保护在她身旁的，就是叶光纪。素问一阵恍惚，忽然脚下一空，整个天地蓦然颠倒！

　　“素问！”瑶山真君的惊呼声自身旁传来。

　　素问下意识地伸出手，瑶山真君也疾速探手来抓，然而终究慢了一步，瑶山真君的手与她指尖擦过，素问只觉得眼前一黑，耳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视野被纯粹的黑暗所笼罩。

　　【📢作者有话说】

　　中秋快乐[撒花]

第97章 青冥渌水（七）

　　◎毕竟一开始她就是一个没有生命、没有意识的书而已。◎

　　素问伏在地上，尚未从惊骇之中回过神来，手下的触感先一步传来，她垂下头，看不清地上是何模样，但是摸起来似乎是沙子。

　　自己这是来了何处？是因为砸了司命殿，进入了惩罚她的秘境么？可为何如此不痛不痒？

　　素问坐起身，手指探出，感觉有些异样，她想了想，先施法明目，不料手诀捻成时，却发现周遭没有一丝灵力可以调用，仿佛回到凡间法力被封印的时候，可内视自身，体内灵气明明是很充盈的。素问迟疑一瞬，使用自身灵力准备点一盏灯，不想灵力刚刚发出便如石沉大海——不，应当是被饿虎扑食一般被吞噬了个干净。灼热的气息被惊动，随之从四面八方涌来，素问脸被烘烤着发烫，但木簪为她笼出一层保护，虽不知那股气息为何而来，但总归没让它们得逞。

　　素问此时反应过来，这不是神界的惩罚，而她的视力也终于适应，不远处星星点点的鬼火映入眼帘，鬼火旁萦绕的黑色雾气也变得可见，在这样暗淡的光线下，素问发现自己正身处一处无边无际的沙漠。

　　好熟悉，素问想，她来过的。很久以前，她在梦里来过。

　　“明月奴。”素问低声唤道。

　　话音刚落，素问只觉颈边一热，灼热的气息汇聚成一道火红的镰刀环住了她的脖子，被木簪发出的青光拦住，无法再进一步。

　　“哦？”一个饶有兴趣的声音响起，“难得有仙人误入却没有被吸干灵力。”

　　素问抬眼看向面前的人影，甫一看到她的模样，不由瞪大了眼睛：“爰爰？！”

　　来人眉头一挑：“爰爰？”

　　不是爰爰。素问看到她的神情便明白了，因为爰爰不会露出如此高傲戏谑的表情，再仔细看，便发现此人比爰爰要成熟一些，眉眼更动人。让人奇怪的是，她明明全身散发着魔气，眼神却十分清明，与朝馨入魔后失去理智的模样大不相同。

　　“莫非你见过我的脸？”那人看着素问眼中光芒暗下去，脸色忽然一冷，欺身上前，追问道，“你是不是见过稚媠？”

　　素问看着对方的脸，有些茫然：“你是说爰爰么？”

　　“她换了名字？”女子一愣，“她……连本来的名字也不要了么？”

　　素问不由皱眉：“你是谁？”

　　女子抬眼逼视过来：“我是幽若，她没有提起过么？”

　　素问感觉心中一根弦被触动，让她沉寂许久的内心忽然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她坐直身子，斟酌片刻，道：“我们初见时，她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又怎么会记得你？你方才的意思，是爰爰也来自魔界么？可是她的身上为何没有任何魔气？”

　　幽若扬起下巴：“小小贱仙，看来你还没弄清楚自己的处境，如今是我在审你，不该你来问我——你可知这里是何处？”

　　若是方才还带着几分疑惑，此时素问已经基本可以确定：“魔界。”

　　幽若有些惊讶。

　　素问扬唇：“即便来到你的地盘，那又如何？你想知道消息，暂时也奈何不了我，就得与我交换。”

　　“有意思，一般神仙来了魔族可免不了惊慌失措，因为他们永远也回不去六界之中了。”幽若目光落在素问发间木簪上，语气阴沉，“你以为这簪子能保你多久？过不了一个月，你便会神魂俱灭，永不超生！”

　　“那也没什么，最起码死前知道一点真相。”素问语气平静，“魔界能与神界抗衡这么多年，我自然知道自己很难在这里生存，也相信此地有无数能人可以瞬间让我毙命，但还是那句话，关于爰爰的消息，只有我可以给你，既然我很快就会消亡，你还是趁早来问为妙。”

　　幽若有些好奇起来，盘腿坐在素问面前：“你与从前坠落魔界的神仙不同，你没他们那么讨厌。”

　　“你也与我想象中的魔族不太一样。”

　　若是撇去这一身魔气，幽若甚至可以作为妖、也可以作为人而存在。

　　幽若嗤笑一声：“来交换罢，我先问，你在哪里遇见了稚媠？”

　　“人间。”素问回答完，道出自己的疑问，“你认得明月奴么？”

　　幽若摇头：“魔族？”

　　素问迟疑一瞬，如实道：“他是狐妖，后来入魔消失了，我本以为他回了妖界，可又在梦里见过他在此地，现在看来，他或许是来了魔界。”素问说着，想起爰爰当初阻止自己去妖界寻人，若爰爰当真是魔族，那她此举是不是因为早已知道明月奴不在妖界？想到这里，素问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你真的不认得明月奴么？那百年来可有狐妖进入魔界？”

　　“不曾听说，或许你可以给我一个画像，回头我帮你找找。现在轮到我问。”幽若敷衍完，迫不及待地问道，“稚媠在人间是什么身份？她失忆了？”

　　“兔妖，法力并不高，一开始甚至变身也变不好。”素问说着，心中忽然有了一个猜测，让她甚至没心思去计较幽若其实问多了，道，“我想，一开始她应当是失忆了，但或许在某一个时间里恢复了记忆，你……你平日如何打坐？”

　　“这也是你的问题？”幽若怕素问反悔，一边说一边结出一个左手朝前的反式万神诀。

　　素问感觉心里忽然一凉，可又觉得不可思议：“魔族有很多人离开么？”

　　“你在说笑么？”幽若翻了个白眼，“稚媠毕生梦想是脱离魔族的身份，后来尊上满足了她的愿望，她也成为了有史以来第一个离开的，不过大家都以为她失败消散了，直到今日遇见你，我才知道原来当真有机会可以离开。”

　　素问不解：“你们是魔族，为何要离开魔界？”

　　幽若不悦：“该轮到我了罢！”

　　素问立刻提醒：“你刚才也问了两个。”

　　幽若：“……好罢，那就回答你。”

　　素问连忙摇头：“我要问的是，爰爰……你所说的稚媠，她本体是兔妖么？”

　　“是啊，魔族来自六界，所有不合天道的生灵都会被投入魔道，有人，也有妖，甚至有神和仙，其间也有新生魔族，但也很少，如今这般情形，不会有魔族希望诞下子嗣了。”

　　素问心里一松，这样的话，明月奴结印手势与魔族相同也可以理解了。她又问：“为何？”

　　“这与稚媠为何离开魔界是一个问题，你要问也得等下一轮。”幽若问，“稚媠在修行么？你离开人间的时候，她还好么？”

　　“在修行，不过她只求长生逍遥，并不想成仙。”素问说罢，见幽若有些怔然，略顿了顿，还是无法回答第二个问题，便道，“后面那个问题也得等到下一轮。”

　　幽若鼓起掌：“你已经掌握到游戏精髓了。”

　　两人都不太想回答下一个问题，便都默契地选择了不再继续提问。

　　幽若收起了镰刀，起身道：“鉴于你带来了还不错的消息，我便不杀你了，不过刚才说你活不了多久也不是恐吓你，若想活命，早日入魔为上。”

　　“多谢提醒。”素问也站起身。

　　便在此时，有另一股力量忽然袭来，素问猝不及防被弹飞出去，幽若立刻飞身而出，凝出一股黑气接住素问，带着她一起后退数丈落地，却没想到脚下沙粒纷纷下陷，流沙立刻缠住了两人的脚，素问动一次，便发现往下又陷了一分，她连忙止住动作，看向沙坡之上的黑雾凝成一个黑衣少年。

　　幽若中了陷阱，看到那人，顿时咬牙切齿：“流狗鼻子果然灵敏。”

　　少年冷笑：“好你个魔奸，你当初想法设法送走妹妹，我便觉得不对，如今终于抓住你与神仙勾结！”

　　“我早说了，稚媠离开的事，尊上是知情的！”

　　“我不想听，你还是想想该如何去尊上面前狡辩罢。”少年说罢，衣袖如蝙蝠翅膀一般煽动，素问眼前一黑，好不容易恢复的一点视野再次被黑暗所替代。

　　当真是奇怪，她好像失去了恐惧的能力，即便来到魔界，即便要被带去见魔界至尊，甚至知道在魔界死去会是什么结果，素问却一点儿没有感觉。她只是想着，如果能知道真相最好了，如果无法知晓，生命结束在这里也没什么。

　　毕竟一开始她就是一个没有生命、没有意识的书而已。

　　雾气散开之后，素问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小庭院中，此处不像外界那般黑暗，冷冷的鬼火点亮了廊下的灯笼，照亮石板铺就的庭院。

　　一丝杂草也看不到。

　　那个少年和幽若都不在，素问站在院中，一时想不明白眼下到底是什么情况。她正疑惑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拖拖踏踏的脚步声，素问回头看去，只见一个十分貌美的白衣女子迤逦而来，她的穿着不太像是魔族，脚步也沉重得有些不合常理，素问往下看了一眼，只能见到拖地的裙摆，再抬头时，她看清了来人的模样，也看清了她脸上细密的针脚。

　　原来是个傀儡人。

　　“仙子有礼。”傀儡人嘴巴开合，发出悦耳的声音，话说完，还眨了眨眼。

　　素问也是见过傀儡的，但是无论是神界还是仙界，所使用的傀儡外形都以实用为主，不会做得如此逼真。她一时惊讶得不知该说什么，呆愣片刻，才开口问：“我该如何称呼你？”

　　“凭仙子喜欢。”傀儡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