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歇沙落,现出蛊雕背上的人来——竟是幽若!
叶光纪见素问神色有异,低声问:“认识?”
“爰爰的姐姐。”
叶光纪有些惊讶,在极短的时间内大概猜到来龙去脉,也想到对方恐怕知道素问的样貌,便握住了她的手。
素问感觉脸上仿佛覆上了一层凉水,这种感觉一瞬而逝,她不由看向叶光纪,在他的红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容貌稍稍作了改动,脸上纹路更密了一些,比起方才变化没那么明显,但是与素问本身的样貌已然大不相同,她放下心来。
“你们好运气,由右护法亲自护送你们。”勐硰阴阳怪气地介绍,“尤其是妖族,听说我们右护法的妹妹脱离了魔族,回到了妖界,右护法爱屋及乌,一定会更加善待你们。”
幽若并不恼,甚至颇为舒心地笑了起来,她居高临下扫了治水队一眼,便听蛊雕鸣了一声,展开翅膀升上天空。
勐硰不由拧起了眉头,只能一挥手,带着众魔出城。
这支队伍成分复杂,除了叶光纪和素问这样被“拐骗”来的,还有五名是因触犯魔规被罚来赎罪的“罪魔”,另外三名则是自愿请命前来。待遇自然随之分等,三名自愿者更受优待,勐硰甚至为他们安排了一头形似巨牛、却只有一目一尾的奇异妖兽——蜚兽作为坐骑。蜚兽在传说中“行水则竭,行草则死”,乃不祥之物,但在这片水与草早已绝迹的魔界焦土上,它反而成了极佳的坐骑。
叶光纪、素问以及四两名罪魔,则只能依靠双脚,跟在蜚兽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逐渐崎岖的路上。
行过一段时间后,这支队伍便遇见了同伴,过了几日,队伍更加庞大,隐隐有百魔之众,其中鱼龙混杂,偶尔还会出现摩擦。好在大家仍旧分而治之,又有盘旋在空中的幽若镇场,总体没出什么乱子,他们这支治水队还是跟着勐硰前行。
但是另一个考验在不知不觉中来临——靠近业火山,天空开始有了光亮,又逐渐被浓稠如血的暗红光芒笼罩,这些光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般压在头顶,让素问倍感窒息。魔气乱流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一切,若非有那件简陋斗篷和叶光纪不着痕迹的庇护,素问感觉自己恐怕还没到万山,就已经撑不下去了。
真正的魔族反而状态不错,他们变得越来越消瘦,可是精神却越来越好,颧骨之上的双眸似乎燃起了火,让他们渐渐不知疲倦,在勐硰提出休息时,五名罪魔甚至表示要继续赶路。
“你们不在乎耗尽精元就继续走罢。”勐硰也不多劝,自己找了块石头坐下,从怀里取出水囊饮了一口,脸色稍缓。
罪魔并不信服,但被锁链扣着,也没法脱离勐硰的控制,只能跟着找地方休息。
素问跟着素问坐在一棵枯木后,她看着那几个罪魔,又看了看勐硰强壮的身体,道:“我从前只以为修道对心性有很高的要求,魔道是一条捷径,可是现在看来似乎并非如此。业火山的危害不仅仅是吸取灵气,还在于这般充裕的魔气存在,很多魔族难以抵挡这样诱惑,不顾自身去吸取,突破极限去运转,长此以往,身体一定会崩塌——怪道说我们会知道的,原来是这个意思。”
叶光纪点头:“确实,懂节制,量力而行,适可而止,修魔与修道便没有太多不同,但是大多数魔修不懂得这个道理,就会耗尽血肉,最后连魂魄也消解无存。”
就在两人讨论魔修的同时,远处那间石室中,正在对着星图冥想的修明络忽然睁开了眼。
周围发生轻微波动,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浮现。
修明络一看见来人,立刻冷了脸色:“你还敢来。”他语气中满含威胁,却并未有任何动作。
若是素问此时在这里,看见来人恐怕会大惊失色——此人正是司命星君旒玉。他知道修明络对于自己诓骗他去人间的事耿耿于怀,对方有此反应,司命星君并不意外,他只微微一笑,道:“魔尊放松了边陲守备,小神还以为是为我所开方便之门,原来竟然不是,那莫非……是为了方便素问仙子离开?”
“素问没回去?”修明络下意识的问道。
“回去?”司命星君挑眉,“她若是回去了,小神又何须来此?”
修明络此时已经反应过来,冷冷一笑:“这就对了,你既费心引叶光纪来,我如何能让他们离开?”
司命星君不管他的嘴硬,面露焦急之色:“你知道叶神尊来,那素问定然已被他带走,可是他们为何不回去?难道……难道素问知道了业火山的事?”
修明络神色微微一凝,沉默下去。
司命星君“腾”地站起:“这怎么行?小医仙不知天高地厚,在人间的时候就想要拯救苍生,如今若是知道魔界的困境,定然要起以卵击石的心思!”
修明络眉头皱起:“你在说什么疯话?她那点法力能做什么?”
“所以才糟了啊!”司命星君急得垂首顿足,“她也就罢了,叶神尊怎么跟着她胡闹?不行,我得回去!”
话音刚落,周遭魔气翻涌,瞬间化作一道锁链缠绕上司命星君。
司命星君急道:“魔尊这是何意?”
“刚刚我就说了,你还敢来,那么既来了,就别想走了!”修明络站起身,“叶光纪不知死活要去闯业火山,正合我意!你就别想着再通风报信了,留在这里好好看着罢!说不定到时候还有你用武之地呢!”
“何……何意?”司命星君大惊失色,“小神法力低微,可什么都做不了啊!你要让我做什么?”
“不知道。”修明络扬唇,“也许他叶光纪死在了业火山,我想,北极星域的力量,足够熄灭业火了罢——再不济,就只好将你也投进去了!”
司命星君惊道:“你你你……”
修明络看上去颇为舒心:“怕了?”
司命星君叹道:“素问呢?也要被投进去么?”
修明络沉默一瞬,淡淡道:“这是她自己的选择。”说罢,不等司命星君再开口,强大的禁锢之力落下,司命星君眉心神纹光芒一黯,与外界失去了联系。修明络不去看他又惊又怒的脸,而是走到门前,目光穿透千山阻隔,遥遥投向业火山那映红天际的方向,笑意微不可察地消失了。
第102章 之死靡它(二)
◎你到底还是来了。◎
在幽若的护送下,勐硰这一支治水队又经过数日跋涉,终于抵达了万山。
万山并不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山峰,离得近了便能辨清,原来高耸入云的黑色山峰俱由魔气幻化,而这些力量全部来自于修明络,在分出这么多法力出去后,他尚且能与叶光纪一战,魔尊实力由此可见一斑。
但阻挡业火山魔气狂流的屏障竟然是同源,倒让素问不由思考起业火山真正的力量来源了。
他们停在山脚下一扇巨门前,门上有复杂法印加持,将其他人都挡在门外,但幽若却畅通无阻,仿若无物一般径直穿了过去。
勐硰嗤之以鼻:“让大护法去跑腿,我们就在这里等着罢。”
素问与叶光纪寻到一处石头,几乎快要跌倒般坐了上去。
叶光纪低声道:“还能坚持么?”
素问闭目内视自身,点了点头。
叶光纪握住她的手,缓缓渡去灵力:“靠着我休息罢。”
素问脑袋昏昏沉沉,砸在叶光纪的肩上。
勐硰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抬头饮水的时候,目光都不曾离开。
素问此时感觉不到别人的注视,她稍稍舒服一点儿后,方才脑中一直在思考的问题重新浮现上来:“玄羽,你说……爰爰还是魔么?”
“应当不是了。”
“我想也是。”素问喃喃道,“当年,我们是在九皋山中遇见了她,明月奴却连山脚都接近不了,大约是因为他的魔气虽然被压制,却从未消失,爰爰却如伐毛换髓,再无一丝魔气在身了。”
也就是说,她大约永远也回不来了。
叶光纪微微垂头,却看不见素问的神情,他默然半晌,道:“若有一日魔界恢复正常,也许爰爰可以回来探望亲族。”
素问睁开眼,不禁抬头看过去。
叶光纪问道:“怎么?”
素问感慨于他如此迅速就明白自己的意思,一时竟分不清眼前的人到底是玄羽,还是方灵枢……亦或是,因为眼前的人是叶光纪分身,所以他将属于方灵枢的那一部分分离了出来?
只是当下情形并不适合儿女情长,也恰好巨门那边响起号角声,她顺势直起身,问道:“是要开门了么?”
话音刚落,巨门四周缝隙腾出一股黑雾,紧接着便见门扇无声地向外开启。
勐硰几乎在号角响起的那一刻蹦了起来,将他的队员都聚集到路边,其他的治水队反应也很快,等到巨门彻底开启,大道上已经没有生灵,从其中奔腾而出的黑雾朝着远方散去。片刻之后,黑雾笼罩着的队伍显露出来——那是一群几可称之为“骷髅”的行尸走肉,一个一个由绳索相连,无意识地朝前行去。
治水队哗然,哪怕已经做好了准备,见此情景,大家还是被吓了一大跳,若不是勐硰控制着,恐怕已经有魔族忍不住要跟着这支队伍跑了。
“他们没死!”勐硰烦躁地解释,“这是为了他们好,等到了璠城,自会被唤醒归家!”
治水队自然没有这么容易被安抚,有几个魔族挣脱了束缚往外跑,但还没跑上几步,万山上忽然劈下黑金闪电,直接将他们化为齑粉。
这样直接的威慑远比勐硰的劝说要更有效,大家立刻冷静了下来。
山中出来的队伍彻底离开后,治水队开始排队,勐硰这一队排在最后,素问和叶光纪刚站定,忽然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勐硰的声音适时响起:“不必慌张,往前走便是。”
叶光纪悄然握住素问的手,带着她往前行。他们似乎走了很久,让素问甚至觉得他们已经穿过了万山,这时候她忽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勐硰在同时示意他们停下,眼前黑雾散去,他们来到一处巨大的山洞中。
山洞空间很大,被粗糙地划分成了数个区域,让素问感到意外的是,一半是息壤堆放区,另一半竟然是密密麻麻的医寮——那股熟悉的气息,便是从医寮那一边传来。
“清正丹。”素问有些惊讶,若不是此时感觉到,她几乎已经忘记自己曾经为明月奴炼制此丹了。
叶光纪想起凡间的事,神色有些微妙,罕见地没接话。
他们被安排在医寮旁休息,此地隔绝业火山之力,同时魔气也变得稀薄,再加上清正丹的作用,众魔都平静了下来。
第三日傍晚,消失许久的勐硰重新出现,抱臂跟在幽若后面,听着幽若站在高处召集众魔,朗声道:“这三日休整,并不是为了你们的身体,而是为了心!可出了山洞,你们又会重新面对先前的冲击,且看你们能撑多久!但不管如何,大家至少要完成一次息壤运送,还要撑到回这里才能松懈,届时要去要留,都有的选!若是在半路失了心智——”她拉长了声音,意味深长道,“结果不必我说,你们也应当明白,毕竟治水队不是都有机会回去。”说完了危险,她又开始了激励,“自然,尊上不会让你们白白受累,只要完成任务,活着回来,有罪赦免,无罪则兑换魔晶,一趟换取三百晶,两趟九百晶,趟数越多,报酬越是丰厚,此地约摸不会叫你们再来第二遍,所以既然来了,便在力所能力的范围内多走几趟!”
勐硰不知何时来到了素问附近,低声道:“贪多嚼不烂。”
他的队员纷纷看过来。
勐硰耸了耸肩:“我可不是带你们来送命,最好都圆满地回去。”
众魔并未因此受到鼓舞,对于业火山与生俱来的恐惧让他们连跑一趟都没有信心。
但正如幽若所说,至少要走一趟,有几个企图留在山洞里的魔族直接被投了出去,在一阵惨呼声中消失。领下运送息壤任务的魔族,则会得到一件披风,与素问和叶光纪身上那件一模一样,不过更加新,效用更加好,原来的破烂披风从何而来也就不言而喻了。
翌日清晨,众魔背上装满息壤的篓筐,聚集在山洞另一侧的漆黑岩壁前,时辰一到,岩壁表面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幽若率先走了进去,其他魔族只能跟着走进。
素问感觉一股冷水迎面而来,但水流并没有停留,轻柔地拂过她的脸颊,让她在一瞬间甚至有种幻觉——水流的通过,似乎带着一股缱绻的意味。
在踏入实地的一刹那,素问甚至没关注到忽然灼热的气息,忍不住回头看去。
“怎么了?”叶光纪见素问忽然停下,不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未发现任何端倪。
“这堵山壁……”素问斟酌着描述,“有些不对劲,你感觉到了么?”
“很排斥,仿佛想要将我压死一般……”叶光纪说着,见素问逐渐瞪大了眼睛,心有所感,顿住了话语。
“难道说……”素问喃喃,“万山有意识?”
“他知道我们来这里了。”叶光纪沉声看向前方,脸色被火光照得发红——业火山与万山的双重压力,对他也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影响,让他不由拧起了眉头。
素问忍不住拉住他:“如果是这样,我们别去了,他对你没有好意,前方说不定还有陷阱。”
叶光纪反握住素问,没有说话。
身后的魔族似乎又开始亢奋,面对正前方喷涌着岩浆的业火山,竟主动越过停驻的两个人往前,由此停留的人变得很显眼。勐硰很快返到素问跟前,正恼怒着竟然有人在起点就放弃,不期然触到叶光纪清明的双眸,一时倒迟疑了起来,责问也就转为了疑惑:“你们在等什么?”
叶光纪问道:“每一次治水队入山,都由护法领队么?”
勐硰摇头:“这回也算是破天荒了。”
“我明白了,多谢。”叶光纪冲勐硰一点头,牵着素问往前行去。
勐硰仿佛兜头一盆水洒来般,忽然清醒了过来,他看着叶光纪和素问渐渐远去的背影,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也许……也许在这么多次运送息壤之后,这一次会发生一些不一样的事。
他们要背着息壤,穿越仿佛燃烧起来的大地,进入业火山山腰处一个山洞里。一开始,大家走得都很快,但随着离业火山越来越近,渐渐有人开始掉队,到开始爬坡的时候,甚至有人开始难以站立。在此期间,叶光纪一直没松手,素问便也感觉不到太大的压力,他们一路向前,渐渐来到了队伍的最前端,也成了唯一能跟上幽若步伐的人。
然而就在他们快要接近半山腰洞口时,异变陡生——天上红云翻滚,业火山突然爆发,仿若太古凶兽一般喷涌出火焰,万钧重压随之落下,素问禁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意识瞬间模糊,眼前阵阵发黑。
幽若来不及反应,便被压倒在地,她如此无力,更不用说其他法力要低得多的魔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