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出现一个,能与她一样——哪怕只有她一半的人,他也不至于记了她这么多年。
盛凝玉抽了几下,才抽回自己的剑,她愣了愣,看着静静站在原地的风清郦,道:“你不去除障么?”
风清郦随意靠在了一颗枯树旁,冷冷哼了一声,似笑非笑道:“我是青鸟一叶花掌门,又不在正道十一仙门中,有你那凤少君在,不就足够了么?”
这一笑,却又有几分青鸟一叶花掌门风采了。
盛凝玉一笑,别过脸,却道:“那我可要走了啊。”
她本就是站在暗处,静观事态,如今,却到了她要出手的时候了。
风清郦看着她尚且还在流血的右手,张口似乎要说些什么,却又在触及她眼神时,骤然压了回去。
虽是浅笑,但眸中恰似无情。
【——他二人并非同道之人,一时罢了,难长久啊。】
这些,风清郦又何尝不知晓呢?
他们二人,一个剑阁剑尊的弟子,剑骨天成,是世无其二的剑道奇才,一个是合欢宗宗主之子,是生父不明之人。
皎皎明月,就该配朗朗清风。
风清郦早就知道他与盛凝玉不是同道之人,只是当时年岁小,而清一学宫中的光华太好,好到不过相伴刹那,也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有了可以一生一世的错觉。
只是越是如此,越是不安。
怨憎会,恨别离。
那时候的风清郦总是疑心很多——疑心她身旁有了他人相伴,疑心她有了别的友人,疑心她在暗讽自己的身世,疑心她不信任自己……
而他所有对她付诸的情绪,都会成为她践踏他尊严的筹码。
风清郦决心要断开与盛凝玉的联系。
“盛凝玉!”
火色与魔气交接,明彻弥天境中山河万里,人海中修士们被束缚着不断向前涌去,他们的口中似乎在惊叫着什么,而那一厢,十一仙门似乎起了什么岔子——
但这一切,风清郦都无暇顾及。
心头细细密密是的疼痛涌来,这是《九重剑》中的第一重剑招招式内的“喜”。
当年她劈开被点燃的合欢宗殿中木门时,用的就是那一招。
倒是很好。
风清郦想,时隔多年,她的剑,依旧锋利。
时至如今,他不想问盛凝玉这些年的情况,也不想问日后会如何。
他这些年来,汲汲营营,勉强将青鸟一叶花洗脱了旧日黑雾,但因种种言行,依旧是在修仙界中毁誉参半。
有人说他心性坚韧,是可塑之才,有人说他不顾旧情,天性凉薄。
但风清郦都不在乎。
前尘万般种种,日后缥缈无续。
风清郦只想问一句话。
“当年,归海剑尊对我的评价,你知晓么?”
盛凝玉前行的步伐一顿,侧过脸:“什么?”
“你师父说,我二人并非同道之人。”风清郦仍是带着轻浮的神情,似乎只是在说起些旧事,“他说,我们两人不过一时罢了,难以长久。”
盛凝玉眨了下眼。
“我知道啊。”
风清郦藏在衣袖下的手忽地紧握,经脉之间,似乎连血都凝成了寒冰。
风清郦大概能猜到,自己现在的神情一定很难看,可他从小就不认输,哪怕已经不知该如何笑了,也硬生生在脸上扯出了一个笑脸。
“是么?那很好……”
“那你知道,我当年是如何想的么?”
一瞬间好似血液倒流,风清郦完全的僵在原地。
他不想听,可是连手都抬不起来,更别提运转灵力。
倘若现在有人要杀他,那这位能孤身破开试炼,强行杀死了当年合欢城中的“自己”,并取而代之的青鸟一叶花的掌门,完全不堪一击。
“那时候么?”
风清郦的心头似乎又大片大片的鲜血涌出,火光之中,他整个人摇摇欲坠,可又莫名的想要听到那个足以宣判他死刑的答案。
“那
时候的我想啊……”
前方人似乎想起了什么,笑了一声。
自风清郦的角度来看,她的背影被魔气与火光勾勒出了璀璨的金色边缘,向外溢开时,宛如月光笼罩。
喉咙中涌上腥甜,心头的伤口再也控制不住的崩裂,风清郦却都无暇顾及。
这么多年,他问天问地问道红尘中,三界之内却都再三缄口。
唯有她,给了他答案。
“——以后你们就瞧好了,我和郦清风定然会是一对相伴一生的知心朋友,走过一百年,三百年,一千年。”
风清郦倏地抬起头,唇边溢出了丝丝血迹。
第74章
还没结束。
前方人语调轻飘飘的,她的语气中带着浅淡的笑意,很是松快道:“——我们会长长久久,每隔一百年就举行庆典,给整个修仙界都发下帖子。”
“到时候啊,吓死你们。”
可哪怕再松快的语调,再浅淡的笑意,都完全配不上那跳脱无度,张扬明媚的年岁。
原来从始至终,她都不曾看不起他。
风清郦蓦地笑了起来。
他毫不在意的擦了擦嘴角,与盛凝玉道:“‘剑尊转世’确实被我劫走。”
盛凝玉的脚步一停,握剑的手紧了又紧。
风清郦声音轻轻道:“但其实,它是你二师兄的手笔。”
语毕,经脉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骤然碎开,周遭的法阵在瞬间碎开,涌上来的修士们俱是惊悚的看着这位装若恶鬼的青鸟一叶花掌门。
灵气四涌,几乎压制不住……这是、这是经脉逆行了?!
其中青鸟一叶花的长老们更是上前:“掌门……”
“无碍。”
风清郦前所未有的冷静。
他站起身,抹去了唇角鲜血。
浑身上下,五脏六腑,如刀刮一般,无处不疼,无处不在流血,可风清郦依旧平静的开了口。
“尔等,率领所有青鸟一叶花弟子,前去除障。”
他并不在乎这世间如何。
但若她想要这世间安稳,他总要助她一臂之力。
……
天水之镜,将当年之景悉数呈现。
从谢家灭门,到剑尊深陷,除却那种种的阴差阳错,有一人的身影贯穿始终。
“褚家!”
仙门之中,当即有人暴喝出声,矛头直指身后的褚季野:“我道怎么此行如此多变……褚家主如何解释,先任家主褚远道频繁出现在这天水之镜中的缘由?!”
然而褚季野这一次,却没有开口。
哪怕被仙门诸人包围,褚季野依旧没有流露出丝毫慌乱紧张之情。
他扯起嘴角,依旧是苍白的脸色,可此刻他的神态悠闲,眼眸中没有丝毫情绪。
“尔等若是想活命,就尽快退开。”褚季野道,“否则……”
“否则,都会是我剑下亡魂。”
一道冷冷的声音响起,凤潇声蓦然回首,却见“盛凝玉”持剑,翩然而至。
火海之中,宛如清冷月华投下。
刹那间,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在这样的安静之中,有人惊叫道:“是剑尊转世。”
褚季野的嘴角尚且来不及扬起,又听一道嘶哑的声音传来。
“不是剑尊。”
风清郦运起灵力,上浮至了众人眼前。
他的脸上再次扬起了一个修仙界众人再熟悉不过的,玩世不恭的笑。
“那剑尊转世根本是假的。”风清郦道,“不过是……”
“不过是在下思念师妹,所制成替身傀儡罢了。”
一道温润的嗓音越过众人而来。
众人齐齐回首,却见那位剑阁代阁主缓步而来。
这位一向温润好似世家公子的代阁主,头一次面容冷若冰霜,全然没有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