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家主,身死!”
“百里之外,有傀儡之障裹挟九幽冥火!火势不断,急遽蔓延!”
第82章
盛凝玉自然要去山海不夜城。
无论是之前出现在褚季野身旁的替身傀儡,还是曾在鬼市莫名流传出的那则“灵骨”的传言,乃至于之前褚季野口中的“玄度”……
好像所有的一切,都在指引她前往山海不夜城。
但在这之前,盛凝玉还有一件事要做。
盛凝玉凝视着眼前明灭的九幽冥火,她到底灵骨未全,在方才挥出那样气势磅礴的一剑后,灵力瞬间耗了个干净。
身后有手伸出想要支撑她的身体,但盛凝玉动作更快,她轻巧避开,旋身依靠在了一截坍塌下的房梁上。
金玉质地,雕栏画柱,不愧是褚家,当真富贵。
盛凝玉面上带上了些许笑,转过头:“谢千镜,你看——”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道淡漠的嗓音自身后传来:“你又开始讨厌我了么?”
盛凝玉完全愣住。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面前人的神情又全然不似在玩笑。
因她方才那一剑掀起的滔天剑势,九幽冥火被定格在了那一刻,再也没有向外蔓延,如今火光间歇,偏又是夜中。
树影重重,遮蔽了月色,光线本就朦胧,周遭风声呜咽,将那立在她身后的人影衬得越发清冷。
前来告别的原不恕都被惊了一瞬。
谢千镜似乎放弃了所有的伪装,他褪去了平日里惯常的温和笑意,眉心一点红色剑痕衬得面色白如清雪,分明是个病骨支离的模样,可偏他那双眼中透着一股似怨似恨的执念来,渗人的很。
似妖似鬼,就是半点不似正经修士。
原不恕猛然想起,谢千镜确实不是。
可他先前,怎就忽略了这件事?
就当原不恕还想要细看时,忽得一道黑影,将那雪白的鬼魅遮挡了个彻底。
“原师兄寻我可是有事?”盛凝玉向他身后探了探,没瞧见人影,有些奇怪道,“阿燕姐姐不在么?”
“宗门有事,她先过去了。”原不恕收起方才的想法,认真道,“我先去寻殊和,随后也要回云望宫去。”
如今傀儡之障层出不穷,九幽冥火大盛,加之还有褚家家主身死之事……桩桩件件,都足以令整个修仙界天翻地覆。
原不恕隐隐有所预料,恐怕这世道,是当真要变了。
他看着盛凝玉,透着那毫无血色的脸,依稀窥得当年那个无惧无畏、神采飞扬的少女。
原不恕本该立刻动身,此刻却又忍不住叮嘱道,“凤少君已回凤族,如朝言明鬼沧楼周遭亦有所动,之后大抵是要去千毒窟……我们恐怕有段时日不能
与你相见。”
盛凝玉敏锐的捕捉到了关键:“是寒师姐身体抱恙么?”
之前怀揣心事,她虽与寒玉衣也有过交谈玩笑,瞧着毫无结缔,但每每触及到身上的旧疾,寒玉衣却总是一笑,淡淡略过,不肯多言。
原不恕叹了口气:“他人之事先罢了,论起身上痼疾,师妹,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盛凝玉自己不清楚,但落在旁人眼中,她如今这苍白无力的模样,简直像是下一秒化在空中,随风而去。
原不恕忧心忡忡,一把一把的往盛凝玉的星河囊里塞吊命的丹药,几乎把自己身上所有东西都要掏空。
他絮絮的反复念叨:“你从小到大都是个有主意的,但如今局势纷乱,我们无一人在,你自己千万保重。不要去人多的地方凑热闹,也不要总是想着多管闲事,这天下——”想着后面的话盛凝玉大概又不喜欢,原不恕将将住口。
“日复一日无穷日,万物生生皆如此,总有遗憾,总有亏欠,总有难平,不可能事事如愿。你如今到底还是虚弱,灵骨未全又暴露人前,小心为上。”
“不要总是为难自己。”
盛凝玉哭笑不得:“师兄,我之前那般虚弱,是因为失了灵骨,又刚从棺材里出来……”眼看着原不恕又变了脸色,盛凝玉飞快的略过了这一段。
“如今我解开前程因果,又因祸得福,想起了那些被掩埋的旧事,还寻回了几块骨头——师兄放心,我早不是那弱不禁风一步三咳,不敢露面的病秧子了!”
听她后面那一脸串的形容,也不知是在心里憋了多久。
原不恕忍不住抬手在盛凝玉额头点了点,却没料到,不过这样轻微的动作,竟是让盛凝玉脸色一白,身体晃了晃,好似被风声摧折的将断不断的树枝,下一秒就要彻底折断。
“盛师妹!”
原不恕被她这般神态骇了一跳,立即就要伸手去扶,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手臂被人锢住,向后一揽,盛凝玉贴上了一具冰凉的身躯。
“原宫主不必担忧。”
谢千镜自盛凝玉身后走出。
他一手抵在盛凝玉身后,半拥着她,一边对着原不恕微微一笑。
那些焚烧过的硝烟气息和焦炭似的断壁残垣,都被他扔在了身后,拉成了长长的一条黑影。
方才那鬼魅似的渗人模样已然褪去,如今的谢千镜比原不恕所见过的任何一个世家仙君都更端方清冷。
尘尽光生,不染人间片羽。
原不恕收回手,顿了顿,到底对谢千镜微微颔首全了礼数,旋即再度将目光落在盛凝玉身上。
“如朝临走前,特意托我嘱咐你,勿要意气用事,凡事不要逞强,世间无非你不可之事,大不了送信鬼沧楼、银竹城,又或是云望宫,总有人会帮你。”
盛凝玉忍不住笑了:“后面的几个,是原师兄自己加的吧?”
原不恕轻咳一声:“以我之见,凤少君也是如此想的。”
按照这位凤族少君的心意,恨不得将盛凝玉困在凤族店内。若是让她见到盛凝玉此刻模样,所做所言,只会比他更过。
“还有……”原不恕偏移了目光,落在了谢千镜身上,
“鬼沧楼楼主托我向魔尊大人致谢,多谢赠药。”
药?
有什么灵药是云望宫做不出?反而需要谢千镜相赠?
盛凝玉一怔,然而不等她问出口,原不恕已然和二人挥手作别,只留下了一道传音落在盛凝玉的耳畔。
【如朝说他想了许久,但总是觉得,容阙仙长不会害你。】
容阙。
这个自她苏醒后,无数次出现在心头的名字再次传入耳畔。
有人提醒她小心,有人绝不信他会害她,有人觉得他如今在九霄阁亦是有苦衷……
盛凝玉还记得之前那匆匆一面。
代阁主清姿玉润,一身如雪衫,腰间佩长箫,眼上覆白绸,风姿卓绝,好似剑阁里曾大片大片盛开的玉簪花。
她的师兄仍是眉目温润,仙姿玉貌在火光明灭之中,更是被映衬的尤为不凡,如同画中走出的世家公子。
一甲子的光阴,她的师兄似乎分毫未变,可她却——
“你现在,又在想谁?”
声音好似含着霜雪,盛凝玉这才意识到自己还靠在谢千镜的身上,她立即就要远离。
察觉到怀中人的意图,谢千镜眉目彻底冷了下来,他将怀中人转了个圈,盛凝玉发现,他先前面对原师兄时扬起的笑意,不知何时已再度消散。
“方才在褚家,你说得十分动听。”谢千镜弯下身,将自己的额头与怀中人贴上,“盛凝玉,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被紧紧禁锢在怀中,他身上未曾散去的魔气甚至缭绕在周身。
盛凝玉从没有哪一刻如现在这样清晰意识到,这个揽着她的人,确实不是当年那个绷着脸、不肯行差踏错半步的小仙君了。
他甚至再也不会被称为“仙君”,盛凝玉没有错过原师兄方才眼中一闪而过的忌惮。
当年那个一心斩妖除魔的菩提仙君,成了令魔族上下都惧怕寒颤的魔尊。
可他做事这样狠辣,说话这样冷硬,睫毛却不安的颤动着,好似只要盛凝玉承认了欺骗,他也会如那些坍塌的宫殿一样碎去。
“谢千镜。”
盛凝玉都快被他气笑了:“你是真的不怕疼啊?”
见他不语不动,盛凝玉捏起他的手腕,果不其然,上面又添了新伤。
“你将自己的血给了大师兄?”
谢千镜安安静静看了她一会儿,主动松开了她,道:“你对寒玉衣心怀愧疚。”
盛凝玉一怔,没有说话。
谢千镜抿了抿唇,轻声道:“你不要愧疚。”
不要对他们有任何的愧疚。
如果愧疚,只对他一人就可以了。
所有的目光都给他,那些恨的、怨的、愧疚的……他都想要。
谢千镜自顾自的轻声道:“你大师兄说,她是心病,我的血可以稳定一时,但不必再多了。”
盛凝玉猛地抬起头,几乎是咬着牙道:“谢千镜!”
倘若宴如朝当真需要,难道谢千镜就要一直源源不断的提供他的鲜血么?!
谢千镜静静的立在原地,他垂眸看了一眼盛凝玉的手腕,目光轻飘飘的,犹如他此刻如雪苍白的面容,没有半分暖意:“不过一碗血,又不是不曾放过。”
不过一碗血?
去他的‘不过一碗血’!
盛凝玉气急,上前几步想要扣住他的手,又在即将接触的那一秒顿在了空中。
“你——”
在盛凝玉收回手的那一刻,天旋地转,一抹冰雪再度将她裹入了怀中。
“你为何不愿意碰我了?”谢千镜似乎不敢看她,只将她扣在怀中,轻柔的语气却带着极度的冰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