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千镜:“你如何打算?”
盛凝玉探出手,在空中虚虚抓了一把,感受着暖风穿过指缝,她道:“不急,能缓则缓吧。”
这城中,人杂纷乱,风起云涌啊。
……
然而盛凝玉从未想过,哪怕她做足了准备,仍会有让她措手不及之人出现。
二师兄,容阙。
——他不在剑阁当好代阁主,也不在九霄阁抚琴弄乐,跑来这山海不夜城里做什么?!
第85章
与容阙的再度重逢……说起来,盛凝玉都觉得太过巧合。
自那日与艳无容暂别后,盛凝玉也没了再探的心思,她拉着谢千镜,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之前的客栈。
索性就在此处住下。
盛凝玉的相貌做了遮掩,衣着也十分普通。如今的她,不仅与传言中清冷如约月的剑尊不同,就连更早时,众人口中“跳脱张扬”的剑阁小弟子的模样,也无法窥见半分影子。
盛凝玉对着路边裁缝店里模糊的镜子瞟了几眼,又得意起来。她拉过谢千镜的衣袖,嘀嘀咕咕:“除非如金献遥那小子一样——他手里有阿燕姐姐给他的,能与我联系的符箓,不然绝不会再被人认出来的。”
谢千镜微微一笑,动作自然的牵起了她的手,盛凝玉一顿,到底没有挣脱。
或许,魔族当真不知疼痛?
见两人去而复归,那店小二不免有些得意。
半大的少年,什么都写在脸上,对着盛凝玉两人神采飞扬道:“客官又回来了?里边请!”
倒是不远处的掌柜,他见多识广,哪怕盛凝玉二人衣着普通,容貌也平庸,周身气度却总是透着些许不凡,心下暗暗叫糟。
这山海不夜城中修士往来,如是真遇上一两个脾气坏的大能,该如何是好?
深怕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二给自己惹事,掌柜赶忙上前,抬手对着店小二头上就是一敲:“就你话多!”训斥一句后,又赶忙回过头,“客官大度,不与这没见识的小子一般计较,二位可是要住店?”
店小二抱着头,委委屈屈的嘟囔了一句“师父”,再不敢多数一个字。
看来对于这小家伙来说,什么“修仙”什么“剑尊”,都比不上他的掌柜师父在头上的一记爆栗。
盛凝玉一眼便看穿了这把戏,她心中好笑,又不免生出了些怀念,对着掌柜微微颔首,又对被他护在身后的店小二道:“你推荐的地方着实热闹,我和我小师叔兜了半日,都没逛够。”
“不过如今乏了,兜兜转转的,看了一圈下来,还是你们客栈最让人舒服。”
她神情真挚,面上带笑,半点不曾作伪。
店小二再度被掌柜一掌拍在了后背,整个人向前俯冲了一下,恰对上盛凝玉的目光。
见她是真心赞叹,店小二莫名也生出了几分羞讷。他引着两人上楼,介绍的极其详细,将外头的酒楼和与之相连的客栈布局都介绍了一番,最后在房间门口挠了挠头,红着脸道:“客官过誉了。早上、咳,早上是我一
时激动,说话说得有些过了。”
不过……
店小二心头嘀咕,这叔侄二人,当真要住一间房么?
哪怕这房间够大,中间更是有分房隔间,但这传出去,总是不好吧?
小二自以为的偷偷打量,当然没有逃过盛凝玉的眼睛,但她只觉得好笑,心下没有丝毫介怀。
她就不是会计较这些的人,先前的情绪外露,也不过是想看看谢千镜的反应。
如今虽是莫莫名其妙结识了艳无容这个不该结识的人,又隐约被牵扯进了她与山海不夜城的恩怨,不过阴差阳错,倒是从谢千镜的反应中,另有收获。
盛凝玉上下抛着店小二所赠的瓜果,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语气随意的开口。
“谢千镜,原来你之前就认识艳宗主么?”
谢千镜专心擦拭着盛凝玉的木剑,又在虚空中凝结出一根白线,描绘着阵法。闻言,手下动作不停:“略有耳闻。”
盛凝玉追问:“何时?”
谢千镜头也不抬:“她与祁城主相识之初,我便知晓。”
是么?
盛凝玉眉梢微扬。
被抛在半空的橘子停滞了一秒,旋即忽然袭向谢千镜的后背,速度极快,简直如短剑出鞘。然而谢千镜却头也不抬,反手一伸,广袖在空中飞舞,掀起一阵云雾。
他接住了蜜橘,稳稳放在了桌上。
动作如行云流水,不见半分凝滞。
盛凝玉也没有半分偷袭失败的沮丧,她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谢千镜,突兀的变了话题:“我虽尝不出味道,但刚才闻了闻,这橘子应该是酸极了,你快尝尝。”
分明是捉弄人的话,也能说得这般理直气壮。
谢千镜终于抬起头,看了眼盛凝玉,有些无奈的弯起唇,微微晃了晃手中之剑,细碎的光芒摇晃着日光:“剑尊此举,实在有些恩将仇报了。”
“这怎么能是恩将仇报呢?”盛凝玉向后一倒,窝在了摇椅上,挑起眼睛笑得像是偷腥的猫,“我不过是在试探,你有没有专心听我讲话。”
谢千镜再度低下头,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他嗓音轻柔:“艳宗主与山海不夜城城主之事天下皆知,我略知一二,有何可疑?”
盛凝玉眨了下眼,语气仍然带着惊奇:“按照常理而言,这确实不值得疑惑……可你是谢千镜啊。”
谢千镜道:“‘谢千镜’为何不能?”
盛凝玉发出一声长叹:“你那时可是‘菩提仙君’——传闻中最端方守礼的小仙君,脸都不露。就连少有几次来学宫,也是远远的带着个幂蓠。我那时觉得,你比仙人还要仙人。”
盛凝玉顿了顿,饶有兴趣的前倾身体,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怎么,菩提小仙君也会对这些俗世的八卦感兴趣么?”
谢千镜拭剑的手一顿。
他再度抬眸望去。
山海不夜城的日光总是这般明亮又浓厚,照进屋内时,宛如浮光厚水,为所过之地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纱。
盛凝玉就在那里,弯着眼看他。
她总是闲不住的,没了手上可以把玩的东西,就将自己窝在了身后的摇椅上。因为她的动作,椅子一晃一晃的,头上的流苏也随之摇动,簪饰折射的温润银辉,与谢千镜手中清冷剑光在空中交织,融成一道令人不敢逼视的光华。
这样耀眼,这样夺目,一如往昔。
就连遮掩了容貌也没用。
谢千镜想,她还一直对别人笑。
无论是与她师门有仇怨的艳无容,还是萍水相逢的店小二。
她总是这样善于讨人欢心,所有人都愿意与她言谈,与她相交。
她的剑如此,她的大道亦如此。
谢千镜轻叹了口气,他将剑递还,语气平和道:“今天的那些话,艳无容没有说错。”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盛凝玉完全没反应过来,她一愣,慢半拍才接过悬浮在空中的剑。
“你说什么?”
谢千镜看向盛凝玉,停了一秒,略略扬起唇角,形成了一抹轻柔的笑。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勾出了一层淡淡的金纱,虚幻漂亮的不似凡间客。
虽然笑得这样漂亮,但谢千镜说出来的话分外尖锐,犹如洪流汹涌而至,能将人在疼痛中淹没。
他平静道:“盛九重,我早就不是菩提仙君了。”
霎时间,室内一寂。
盛凝玉睫毛颤了颤,她假装没感受到对面人周身汹涌而起的魔气,低着头,用指尖在方才谢千镜雕刻的木剑阵法上反复勾勒。
“我知道啊,你现在是魔界之主,大名鼎鼎的魔尊大人。”盛凝玉竭力维持着表面的轻松,“还是说,你也希望我同那些人一样,叫你一声‘尊上’?”
盛凝玉话音刚落,手中木剑骤然被人握住。
盛凝玉立即用灵力包裹住剑身,抬眼时,还不忘轻斥:“你做什么?这太危——”
她的话戛然而止。
盛凝玉怔怔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谢千镜正立于她面前。窗外,山海不夜城不灭的日色绚烂如瀑,本该是和煦的暖光,此刻却化作冰冷汹涌的洪流,穿透窗棂,如大片的傀儡丝般,尽数凝聚于谢千镜挺拔的脊背之后,根根分明又根根缠绕,几乎铸成厚重的壁垒。
而在壁垒之前,谢千镜的脸庞被日光与魔气,分割得无比清晰。
自始至终,他都隐没于这片不容窥探的浓重阴影里。
没有半分温柔。
他道:“你我都不必再自欺欺人。”
霎时间,血雾与魔气在谢千镜周身翻涌,他突然握住木剑的剑身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盛凝玉理解反向发力,然而不必有任何接触,仅仅是靠近,剑身已经在瞬间发出了巨大的嗡鸣。
这柄木剑由谢千镜亲手雕刻,又亲手修复,但此刻却在对它曾经的造物主表达着强烈的排斥与抗拒。
谢千镜无法让木剑更靠近自己一分一毫,显然是木剑的主人在竭力阻拦。
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
谢千镜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他抬起眼,好似在哄着不知世事的孩童:“盛凝玉,你看。”
“就如这把剑一样,修仙者与魔道之人,并非你想得那么简单。哪怕如今因傀儡之障,魔族与修仙者达成了暂时的平静,但之后呢?”
道不同不相为谋。
“更何况,你也发现了,在山海不夜城中,我甚至无法控制住周身魔气。”谢千镜略略松开了剑身,错身而立,淡淡道,“我知你心中已生疑虑,但抱歉,这些往事,我如今无法告知。”
见他终于不再执着用木剑劈向自己,盛凝玉松了口气,在宽大衣袖的遮盖下,张了张略微发麻的手指。
盛凝玉说:“我亦有不可告人之事。谢千镜,你若不愿说,我也可以不问。”
“装聋作哑?”谢千镜浅浅一笑,“这可不是你盛凝玉的处事风格。”
盛凝玉握紧了剑柄:“我——”
“九重,事实如你所见。”
谢千镜垂下眼帘,遮住眼瞳中翻涌着的疯狂,“艳无容对你的警告没有半点错处。修魔之人的结局往往如此,丧失对自身的控制,沦为毫无理智只知杀戮的魔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