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凝玉看容阙,总觉得自家师兄千好万好。
事实也是如此。
容阙风姿卓绝,修为心性在同辈中皆属翘楚,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公子如玉”。
可偏偏归海剑尊待他极为严苛,动辄训诫,要求之严几近不近人情。至今未开剑阁容他择取一柄本命灵剑,只允他以寻常木剑修习演练。
故而,即便身在被称为“天下剑修圣地”的剑阁,即便作为天下剑之尊宁归海的亲传弟子,容阙在外行走时,袖中常备的并非长剑,而是一张七弦古琴。
清音起时,灵力随弦动,遇敌制胜,姿态飘逸从容,一曲音散魂魄消。
人人都道,剑阁的二弟子实在不同,比起剑修,到更像个琴修。
可这分明不是容阙甘愿的。
盛凝玉并不懂琴,但她自认懂二师兄。
那清越琴音奏得再妙,抚琴之姿再如何风雅,也终究非他所愿。每每收弦静默之时,他眼底总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寂寥,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尤其在她得了本命剑后,容阙静默许久,连琴都不愿抚弄了。
盛凝玉握紧了拳头,她没有再多说 ,只偏过头,不忿道:“师兄这样好,师尊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这分明是偏心!”
听着她这样孩子气的话,容阙上药的动作微微一顿。指尖凝着莹润的灵光,悬停在她肩上最深的那道伤口上方,久久未动。
那道伤口实在不轻,刚刚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微微鼓出来,依稀可以让人想到,在不久前,这里曾皮肉翻卷。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唯有晨风拂过帷幕的细微声响。
容阙看了一会儿,喉间忽然溢出一声笑。
随着这声笑,他终于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师妹。
他道:“师妹,只有你觉得我千好万好。”
盛凝玉心头松了口气,嘴上却不服气:“师兄少年天才,美名早已传遍十四洲各派,何必妄自菲薄。”
听了这话,容阙却只摇了摇头,既没有承认,也未曾辩驳。
他的目光落在盛凝玉拍在桌上的长剑上,静默了一会儿,问:“师妹昔年之言,可还当真?”
盛凝玉一怔:“什么?”
容阙仍在看桌上的剑。
光华无限,肆意卓然,凝着天地间无尽华章,又顽劣到不将任何东西落入心头。
剑意拏云志,人间第一流。
恰如其人。
他眼眸颤了颤,缓缓道:“师妹曾言,若日后有本命剑,就为他择名‘无缺’,此言可还当真?”
盛凝玉……盛凝玉倒是没忘。
这个名字很好,顺口又好记,盛凝玉也喜欢。
可她自那日取得本命剑后,总又隐隐觉得自己的剑好像不该是这个名字。
关于给本命剑取名一事,盛凝玉是问过大师兄的。
大师兄说他的无双剑是取得后,心头直接跳出来的名字,但盛凝玉在取得自己的本命剑后,心头却是一派空茫。
莫非这把剑,并不适合自己?
盛凝玉将自己的疑惑告诉了大师兄宴如朝,对方难得耐心下来:“并非如此。”
“剑自然是你的剑,但或许是你取剑较早,而得剑名的时机还未到罢了。”见盛凝玉一脸茫然,宴如朝难得想要安慰,可他不擅此道,思索了一会儿,硬邦邦的吐出了几个字。
“不必心焦,不可操之过急。”
勉强算是个安慰。
剑无名,则无法挥发出最大的剑势。
盛凝玉不可能不着急,她好不容易劝好了自己,又开始寻别的由头转移注意力,偏偏眼下又被重提此事。
不过“无缺”二字,确实很好听。更何况,这确实是她昔日里说过的话。
盛凝玉并没有思考太久,她干脆利落的点了点头:“是,我剑无缺,逍遥天地间。”
得了这句话,容阙周身那股自现身起便隐隐绷紧的气势骤然松缓下来。广袖垂落,眉目舒展,转眼间又恢复了往日那般光风霁月的模样。
“师父也为我择剑了。”
盛凝玉未曾细究“择剑”二字,便又听容阙道。
“我剑,名为‘清规’。”
清规?这是什么名字?她师兄又不是那些寺庙里天天打坐念经的秃驴佛修,还要背什么‘清规戒律’不曾?
二师兄如此也就罢了,怎么师尊也不拦一拦?
盛凝玉从不会在亲近之人面前隐藏心绪,容阙一抬眼便知晓她在想什么,不由莞尔,解释道:“我昔日沉溺琴音等旁门之道,如今得了剑,自然想要洗心革面。师尊听我之言诫,亦觉在理。”
不等盛凝玉多言,容阙又变了话题。
“我们明月最近,就是在忙这些东西么?”
指尖微动,点在那几个粗制滥造的木头上,愈发显得这些作品不堪起来。
盛凝玉难得有些躁意,她脸颊微红:“还不是师兄,之前教我教到一半就离开,回来就不肯再教。”
容阙手下动作一顿,落在了一个木雕上。
他抬眼,叹息道:“是师尊不许我再教你,怕你移了心性。”
“老头子管的倒是多。”盛凝玉小声嘀咕,在与容阙四目相对,发现他眼中浅淡的笑意后,更有几分恼羞成怒的窘迫。
她理直气壮地甩锅:“都怪师兄不教我,我自己摸索,就只能做出这些丑东西来了!”
嘴里说着“丑东西”,可盛凝玉的神情坦坦荡荡,显然是并不以为意。
哪怕做出了这些世人眼中的“丑”,哪怕旁人都嘲笑她的作品,她也依旧坦坦荡荡。
容阙好脾气的笑了,顺着她的话道:“那明月想让我如何补偿?”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慢条斯理的从星河囊中取出了自己刚得到的本命剑清规,与盛凝玉的剑并排放在桌上。
盛凝玉一下子就被吸引了目光。
是容阙的本命剑,清规剑。
此剑通体修长,剑身莹莹,日光流转间,泛着如玉的光泽。剑体表面似有清辉浮动,并不闪亮,却让人心驰摇曳,宛如月华凝于花蕊。而剑脊处,则是隐约可见细密如发的符文暗嵌,叫人一看便知它来历不凡。
确实是柄难得一见的好剑。
盛凝玉心底松了口气。
她方才不敢多问,生怕归海剑尊又偏心,随意取了把剑敷衍。
此时见了容阙的剑,才彻底放下心来。
盛凝玉赞叹道:“这把剑漂亮,配得上二师兄!”
容阙温和一笑,不置可否,却又听身侧少女扬起语调,故意拖长了声音:“这样漂亮的剑,就该在剑柄,落个更漂亮的装饰。”
容阙一偏头,就见盛凝玉神采飞扬地对他做着鬼脸:“师兄不如从我的作品里挑一个,嵌在这剑柄后,如何?”
“好啊。”
盛凝玉道:“师兄怎么可以如此无情?我可是特意不许别人动,把它们都留下来给师兄挑选——”
等等。
少女眉飞色舞的神情一呆,有些不可置信道,“不对,二师兄,你说什么?”
容阙恬淡道:“我说,‘好啊’。”
盛凝玉蓦地瞪大眼。
不过是一句胡言乱语,二师兄竟也当了真?
罪过罪过!
“——不,我是开玩笑的。二师兄你不必为了哄我,就如此糟蹋自己的本命剑!”
容阙语气淡淡,却又不容置疑:“没有糟蹋,我也觉得你的木雕,与我的剑很是相配。”
盛凝玉匪夷所思的看了眼桌上千奇百怪的木雕,又看了宴光风霁月、不染纤尘的二师兄,着实没忍住,再度发出了一声毫无意义的疑问。
“啊?”
目睹盛凝玉呆滞的神情,容阙的脸色还是那样惨白,但脸上神情却彻底松快了下来。
“怎么发出这样的声音,莫非我不在的日子,你无人说话,只能天天对着大黄念叨了么?”
盛凝玉翻了下眼,哼了一声,骄傲道:“那才不会——虽然大黄也很可爱,但多得是人愿意听我说话,师兄不在的日子,我日日被找,与人说话说得嗓子都哑了,停都停不下来。”
假的。
实际上,容阙不在时,盛凝玉大部分时间都在练剑。
不过这一连串颠三倒四的话,一听就虚假极了,盛凝玉觉得,二师兄一定知道她又在顺口乱说。
她想,无论是师兄要轻斥她勿要信口胡言也好,还是师兄顺势拉着她再去找原老头求药治治她“哑了”的嗓子也好,她都认了。
以往许多日子,她和容阙都是如此。
所有人都知道,这剑阁的小弟子是个混不吝的混世魔头,就连师长前辈也不怕,唯有她那公子如玉的二师兄,总有办法制得住她。
可偏偏,这一次,容阙却没有再顺着这个话说。
他只是又偏头垂下了眼,盛凝玉半点看不清楚他的神情,只听他嗓音淡薄如一阵吹散落蕊的风,飘飘的落在耳中。
“这样啊。”容阙道,“师妹为我选一个装饰吧。”
满桌狼藉,盛凝玉看看自己的“杰作”,又看看清高雅致的清规剑,实在无从下手。
盛凝玉:“我待作品如弟子,看在眼中,只觉得各个脱俗绝世,都是说不出的好,委实难以抉择。要不然还是师兄来选吧。”
容阙听出了她的为难,竟是又笑了一下。
“既如此。”他慢慢道,“那我就要,让你手上受伤最深的那个‘弟子’吧。”
至于其他的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