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既然如此,又为何要说那句话?
【留下来也未尝不可。】
开什么玩笑?
盛凝玉敢肯定,倘若这一次她当真选择留下,谢千镜虽不会干涉,但按照他那稀奇古怪的脑回路,之后怕是又要不动声色的一个人开始生气。
不是气她,而是气自己——谢千镜总是如此。
早先盛凝玉就觉得了,谢千镜有时候和凡尘贵族里大家闺秀千金似的,举止端方优雅,可又总是生莫名其妙的气,叫人根本猜不透。他总是喜欢曲解她的意思,又一遍一遍的问些奇怪的问题。
像极了山野中那些仗着自己容色动人,就恃宠生娇的青丘狐族。
哪怕是毛茸茸的小狐狸,黏人久了,盛凝玉可也是要冷下脸生气的。
盛凝玉抬眸看了谢千镜一眼,她此刻倒没有生气,只觉得好笑。依照她一贯脾气,此时下意识就想调笑着反问“你当真想让我留下”。
可在对上谢千镜的眼神时,盛凝玉却是一顿。
那双眼虽依旧弯着清浅的弧度,可其中却极为冷清,原本春水温柔的光,已经寂寥无声地凝结成冰。
一道无形的隔阂自他与她之间升起,冷意自指尖升起,无声无息的疏冷萦绕两人周身。
分明是并肩而立,衣袂几乎相触,又似已隔千山万水,暮雪皑皑。
他仍是眉目含笑,只是笑意空洞,未达眼底,如薄冰临于深潭之上,叫人即便上前,也只能拥入满怀冰雪,眉心一点红痕灼灼燃烧,恍然中,倒让盛凝玉又想起了方才回忆里三千阶上的火。
盛凝玉几乎是不假思索:“你又在开什么玩笑?”
她轻飘飘的将谢千镜的话一笔带过,却反手将他的手扣得更紧,感受到那手指骤然的僵硬,盛凝玉更没有丝毫犹豫。
这一次,她绝不会将他抛下。
盛凝玉转而对容阙道:“二师兄,我们先走一步,他日若再见……”盛凝玉顿了顿,脑中先是想起艳无容之事,又想起自己与宁骄之间未竟之事,默了一默,继而失笑着摇了摇头。
说这么多话,做这么多打算,又有什么用?
这世间万物汲汲营营,变数太多,哪一次又能真正顺心如意呢?
盛凝玉洒脱一笑,神情松快道:“届时,代阁主该是如何,便是如何。”
将“二师兄”变作了“代阁主”。
如此称呼,却是又远了一步。
容阙未曾应答。
微风拂面,吹起轻薄衣衫,露出了对面恶人两人紧紧相扣到不留丝毫缝隙的十指。
容阙忽然想,原来他的师妹,并非那样无情啊。
世人皆言,明月高悬,朗照无声。明月直入,无心可猜。
可原来,即便是高高在上的明月,在心有垂慕时,也会主动开口多言,在为之动容时,也会生出偏私,主动向一人而去。
为一人。
唯一人。
为何……为何
盛凝玉见容阙久久不语,只当同意,生怕他再多言语扰乱心神,索性当着容阙的面运起灵力,打算带着谢千镜直接离去。
灵力乍起之间,庭院内万千玉簪漫天纷飞。
皎白花瓣被狂暴的气旋裹挟着冲天而起,化作一场花雨,簌簌落下时仿佛天地间落下白雪。
于这花瓣纷飞之间,那两道即将离去的身影衣袂交叠,仿佛下一秒就要隐没在流光深处。
容阙并不阻拦,他只是注视着,又在刹那间抽回目光,抬手接住了一朵皎洁的花瓣。
他捻着那柔软的花,忽得开口:“明月,这段时日,我确实在寻剑尊灵骨,但并非是你的灵骨。”
眼见盛凝玉仍旧要离去,容阙语调不变,只是略略加快了语速道:“我之所以往返山海不夜城与九霄阁之地,正是为了——”
“二师兄。”
一道漠然的声音落下,径直截断了容阙未尽的话语。
那声音里不再带笑,也没有昔日半分人间烟火气,清冷疏离得如同天地初开时凝结的第一片雪。
与此同时,盛凝玉的脚步停在半途,悬浮在半空中。
她的身前,是谢千镜破开的结界裂隙,无数灿烂阳光自外头洒入。而她的身后,则是容阙未尽的话语与那双盛满难言之隐的眼。
刚才容阙那一声温柔亲昵的“明月”尚在耳畔萦绕,就在这进退维谷的刹那,盛凝玉却忽地扬起了唇角。
“正如你所言,方才你说的那些事,我可以不问,也可以不知。”
盛凝玉微微侧首。
自结界外,炽盛的日色恰好掠过,灿烂到近乎锋利的日光将盛凝玉的轮廓勾勒得分明至极,腰间的木剑似有所感的发出了嗡鸣,仿佛下一瞬就要将这方天地也一并撕裂。
“故而如今,我只剩最后一句。”
“我的本命剑,当真是一直叫‘无缺’么?”
……
关于本命剑之名,盛凝玉早在鬼沧楼便生出了疑惑。
实际上,在她的记忆中,无论是被关入棺材前还是破棺而出后——
盛凝玉从来以为自己的本命剑名为无缺。
而和她的认知一样,在那些茶楼小巷的闲谈中,世人也皆称她的剑为“月无缺”。
掌中无缺问天道,身是明月立云巅。
世人皆知,六十年前,明月剑尊之剑“无缺”锋利至极,剑术无缺圆满。
无缺剑,是三界无人不知的名剑。
盛凝玉自苏醒后,在发现自己记忆有差,她怀疑过所有,也未曾怀疑过自己本命剑的名字有误。
可自那日——无论是谢千镜将木剑递给她时,她近乎脱口而出的“不可”和脑子骤然响起的清冷疏离的声音,还是大师兄宴如朝知道她剑名为“不可”后,并不曾讶异的神情。
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证明,她的本命剑并非名为“无缺”。
听起来这一切简直匪夷所思,但倘若这个假设成立,那么她醒来后的一切,似乎都可以解释。
寻常剑修视剑如命,更遑论是本命剑,若是被人摧毁哪怕一毫一厘,都会痛彻心扉。
可自盛凝玉醒来后,她对于自己的“无缺剑”湮灭在六十年前之事虽有惋惜心痛,却没有生出更多情绪。
这并不对劲。
“在想什么?”
盛凝玉蓦然回首,就见谢千镜自屋外而入。
他将一盘凝着琥珀色糖膏的蜜饯轻落在木桌上,又将一盏盛着碧色灵药的白玉碗推到盛凝玉面前。
碗底与桌面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
二人既从容阙的幻境中脱身,自然不便再回那间客栈。谢千镜信手另辟了一方天地——不似容阙那里雕栏画栋、四时花树烂漫,谢千镜的拟化的居处独踞雪峰之巅。
譬如此刻,盛凝玉居于木屋之内,举目望去,窗外不见半分绿意,唯有皑皑白雪覆着嶙峋山石,在凛冽天光下泛着亘古的孤寂。
这两人乍一看,似乎有那么几分相似,更有甚至会将二人相提并论,但盛凝玉知晓,这两人的秉性天差地别。
二师兄容阙,不愧“第一公子”之名,恰如春头玉簪绚丽温柔,举步飞
琼,尽是风雅。
而谢千镜……哪怕如今也总是弯起眼,可在那抹柔似春水之底,依旧总是刺骨之寒。
恰如山巅之雪,孤高疏冷。
尘尽光生,不染人间片羽。
也不知是谁,竟然会将这两人相提并论。
盛凝玉勾起唇,抬手拾了一块蜜饯,目不斜视:“我在想,我的剑到底叫什么名字。”
谢千镜坐在她身边,侧首,似乎有些新奇。
“你竟不信容阙仙长所言么?”
方才在他们离去的最后一秒,容阙回答了盛凝玉的问题。
“在我所知,在世人所知,师妹的剑,都名为‘无缺’。”
可是——
盛凝玉古怪的偏过头:“我不信他,是什么令人奇怪的事情么?”
谢千镜敛眸轻笑一声,为她添了杯灵茶,又端起了她面前的那碗灵药:“当然令人奇怪。”
盛凝玉差一点咬下那口蜜饯,听了谢千镜的话,又将蜜饯往外挪了挪,抬起眼不解地反问:“哪儿奇怪了?”
谢千镜道:“与那些传言不同。”
“什么传言?”
“剑阁的容阙仙长与明月剑尊关系极好,亲如一人。”谢千镜扬起了尾音,慢悠悠道,“亦有人曾言,当年归海剑尊有意为二人定下婚约。”
婚约?
师父为他们定?定的还是她和二师兄?!
盛凝玉一口气没顺,剧烈的咳嗽起来,好不容易才顺了起,可仍是止不住笑得打颤。
“这都什么和什么?”
她察觉谢千镜的手仍虚扶在自己身后,便顺势打蛇随棍上,将身子向后一靠,后脑轻轻枕在他肩头。
谢千镜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垂眸看向肩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眼底情绪明灭不定,却终究没有作声。
流苏轻轻撞击,乌发与衣料摩挲出细微声响,屋外白雪呼啸纷飞,屋内烛火明亮摇曳,交织在一起,蔓延出了一股缱绻暧昧。
盛凝玉懒懒的望向外边,回忆起过往。
“我幼时,二师兄教我许多,亦师亦友相伴多年,确实称得上一句亲密无间。可后来小师妹入门后,我二人便疏远良多,至于所谓的‘婚约’更是无稽之谈!”
盛凝玉说着说着,更觉荒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