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声道:“遇事,不可冲动。”
谢千镜知道自己拦不住她,无论是放在明面上的那些话,还是她如今心中不让人点破的心思。
可即便如此,即便他明知是徒劳,仍习惯要多说这一句。
盛凝玉最是受不住谢千镜这样的目光,终于坐正了身体,乖巧应道:“放心放心,我此番……只想着能找回些许记忆,若是真的看见了灵骨,我也绝不贸然动手,一定叫你一起。”
谢千镜眉梢一挑,喉咙中溢出了一丝轻笑,却是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
……
比起上一次千山试炼的紧迫,这一次,盛凝玉有更多的时间欣赏这处府邸。
说是“府邸”,但此处比起一方门派,也差不了什么了。
恰如“山海不夜城”之名,作为它的中心府邸,城主府内风景开阔,气象万千,广袤似无边际。自正门而入,两侧是垂落如瀑的金色悬瀑,熠熠生辉。
而在正中央初,更有一奇异景观。
只见一道长阶漫入眼帘。此阶宽足三里,其长更是不可计量,径直没入云霭深处。举目望去,唯见阶石莹莹,直上云霄,仿佛踏过此阶,便能抵达天际。
盛凝玉混在青鸟一叶花的队伍中,听着两边的宾客不住的发出赞叹。
“这阶梯……这、这踏在其上,似有清心明目之用啊!”
比起这位宾客无措中带着的惊喜,另一圆脸宾客更为见多识广:“哈哈,这大抵是仿造那剑阁的‘三千阶’而成的吧?祁城主对夫人,当真是用心极深啊!”
不等另一人接话,不远处又传来了一阵惊呼:“啊呀!我脸上是什么?”
“雪?!怎么忽然下起雪了?!”
盛凝玉循声抬眼,只见不远处天地倏然改换——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顷刻间覆满亭台楼阁,俨然严冬景象。而她所立之处却依然暖风拂面,连枝头杏花的嫩瓣都不曾颤动分毫。
“是清一学宫的‘四时景’!”
人群中响起惊叹:“祁城主好大的手笔!竟能以一己之力复现此等玄妙阵法!”
“看来城主旧疾已愈?千山试炼时不是还……”
“到底是祁城主!
“当真是为博夫人一笑,用情至深啊!”
纷纭议论声中,盛凝玉唇角掠过一抹若有似无的讥诮。
这“四时景”虽不及学宫原阵能衍化万物生灭的玄奥,但能将四季割裂得如此泾渭分明,确实足以让在场大多数人心生忌惮。
风雪在那道无形的界线前翻涌,却始终不得逾越半步,仿佛整个天地都在布阵之人掌中温顺臣服。
用情至深?
她当然不否认这祁白崖或许确有几分真情,但此时的举动,恐怕更多是敲山震虎。
这祁白崖,不知到底要做什么?
盛凝玉心中盘算,脚步便落后了一步。
恰逢此刻,有人与她擦肩而过,轻声道了一句:“阁下此时离去,尚还来得及。”
盛凝玉心中一动,不动声色的望去。
自己身侧,不知何时,立了一个寻常女子。
她身着素朴的褐衣,发间唯簪一支素银长簪,看似寻常,细观之下却见衣袂流转间,隐约绣着山河暗纹。
远看如雾中青峦,近观似水中墨痕,随着步履移动,那连绵的山河图景便在衣褶间时隐时现,自成一方天地。
半壁宗燕宗主。
亦是,她的阿燕姐姐。
盛凝玉无声无息地传音:“身体无恙?”
当日青鸟一叶花擦肩,她已将草药送出。
燕宗主似是一叹:“无恙。”
盛凝玉微微颔首,便不再多言,举步之间,又听一道声音传入耳畔。
“此处局势繁复,阁下当真要留?”
依照燕宗主如今的身份,这一句话确实有些多了。
但她心头总是挂念。
或许是因着此处故地重逢,或许是因着盛凝玉遵守了那句连她都忘却的言语并送来的孟婆光,香别韵还是没有忍住。
盛凝玉神色不变:“故人在此。”
燕宗主遥遥传音:“故不该留。”
也不知这个“故”,究竟是何意。
但感受这只言片语中藏着的极深的关切,盛凝玉无声的弯起唇。
她立在阶梯上,稍缓了片刻脚步,仰起头看着天空。
灵力流转,山海不夜。
可或许是如今又叠加了一层“四时景”的缘故,她越是往上,越是能感受到其中存在细微的不协调感。
碍于身份不可暴露之故,香别韵只能看见那身影
越来越远,唯有一道轻飘飘的话,落在了她耳畔。
“清理门户。”
她有未竟之事。
燕宗主无声叹息。
此间生事,她最不希望见到的,就是有盛凝玉在了。
……
典礼未始,场面已是流光溢彩。
这三千阶到底不如剑阁玄妙,盛凝玉走了几步便到了地方。
左右两侧的金色的帷幕自穹顶垂落,无风自动,漾开层层柔光,将永驻的日色滤得更为梦幻。
空气中浮动着酒香,云白石铺就的地面隐隐流动着符文的光泽,一切的一切都彰显着城主府的华贵。
当真是大手笔。
盛凝玉低眉顺眼地站在青鸟一叶花的弟子队列中,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全场。
意外的,她竟看到了褚家的队伍,为首的是丰清行,他依旧一副少言寡语的冷峻模样,而他身侧跟着的那个褚家少年……却是褚乐。
盛凝玉微微一怔。
眼前的少年,与记忆中那个嚣张跋扈、仗势欺人却难掩天真的褚家子弟判若两人。
曾经的轻浮张扬从他眉宇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萧瑟。就像浮在天空的云,终于凝结成雨,一滴一滴沉沉地落在地上,浸透了人间冷暖。
有时候,成熟并非是年岁的累积,而是骤然落下的一记重锤,将过往的一切天真彻底砸碎,逼迫人一夜长大。
那双狂妄天真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偶尔流转间,会泄露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寂。
如今的褚家,先任家主身死,过往历任家主之中,又有构陷他族、妄图行叵测之事……桩桩件件被揭露后,如今的褚家并不好过。
而这一切,都与她脱不开关系。
她杀了他敬爱的叔父,是事出有名,而褚乐若是恨极了她,也是情出有因。
盛凝玉合上眼眸。
不过时过经年,她早已见过许多这样的事情,转眼间就暂且将此事抛诸脑后,开始继续观察起场上众人。
这可是难得的大场面。
除却褚家这个意外,不远处,还有一些人也分外瞩目,只是众人只敢偷偷打量,却不敢发抑郁,唯恐惹怒对方。
“是逐月城凤族之人。”其他门派之人小声与弟子交代,“千万勿要招惹!”
当然,除却几个学宫弟子敢大着胆子与凤翩翩身后的凤九天点头示意,其余众人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是以,以凤翩翩为首的凤族之人独占一隅,他们不与旁人交流,在交付了礼物给管事后,便独自坐下。
怎么还有凤族?
盛凝玉皱眉,凤小红瞒着自己在搞什么?
就在此时,忽然之间,仙乐声陡然高昂。
典礼开始了。
只见中央那浩然长阶忽然旋转,刹那间,天色倒挂,璀璨的日光如瀑般倾泻而下,点点散落在宾客身侧。
有人好奇的伸出手摸了摸,旋即一哆嗦,瞪大了眼睛:“竟是烫的!”
竟好似当真将日光摘下了一般!
众人惊奇不已,正当此时,那帷幕边缘无数灵植种子破土而出,绽放、凋零、复又重生,瞬息间完成百花瞬息的轮回。
管事齐齐恭贺:“万物周而复始,贺城主与夫人情意不朽。”
踏着这似锦繁花而来,正是祁白崖夫妇。
空中更是浮现出巨大的山海蜃影,奇峰耸立,鲲鹏遨游,云雾缭绕间仙鹤长鸣,引得众人阵阵惊叹,气氛逐渐推向鼎盛。
就在这万象纷呈、欢声鼎沸之际,场中光华流转,一道巨大的水镜在空中徐徐展开。
在这水镜之上浮动的,竟是一个个栩栩如生的人形傀儡。它们肌肤莹润,衣袂飘举,眉眼灵动,连发丝都在流光中微微拂动,形容举止完全与这人一般无二!
这般精湛的傀儡术,引得不少宾客颔首赞叹。
“这般手艺,怕是耗费了祁城主不少心血……”
“不愧是山海不夜城!得见如此佳景,此生难忘!”
傀儡们还在不停歇的演绎着英雄救美的桥段,他们动作流畅,情态动人。可就在那“英雄”执起“美人”之手的刹那——
异变陡生!
众目睽睽之下,幕布上的精致傀儡竟如潮水一般褪色,原先斑斓色彩迅速变得粗糙黯淡。莹润的肌肤化作斑驳横生的粗陶,飘逸的衣袂于瞬间凝成僵硬的泥块,灵动的眉眼刹那间模糊成粗糙简陋的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