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凝玉想了想,终究是抱着几卷路过的经书,在练剑场不远处那回廊下慢吞吞的走着。
果不其然,她等到了眉头微蹙的褚乐。
对方显然心情不算很好,此刻正独自端坐在长廊下,擦拭着长剑。
说来也奇怪,明明两人的年岁差距不大,但盛凝玉看褚乐,总觉得在看自家小辈似的。
眼前的少年似乎不该如此忧郁,而该神采飞扬,这个年纪,哪怕傲慢幼稚,也是漂亮的。
“她的‘清风朗月’起手时,肩肘会下意识比标准高出半寸,以求姿态完美。”
褚乐愕然回首,而立在他身旁的盛凝玉却毫无反应,语气依旧平静。
“只是如此,虽然招式漂亮,却失了力道,可从她反手半寸处斜攻而去。还有第十二式‘月下听潮’回转时,因过分注重腰身弧线,下盘灵力的衔接会有刹那的空隙,虽被她用速度弥补,但若用强攻,未尝不可一搏……”
盛凝玉声音平淡,像在讨论天气般自然,但她声音放得很清,语速极快,几句话便将方才比试中捕捉到的、转瞬即逝的细节剖析开来。
褚乐也从之前的愕然中回过神,他看了眼盛凝玉的服饰,语气冷淡:“你既是剑阁弟子,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不过下一秒,褚乐便了然,他垂下头,继续擦拭着剑:“你与明月道君有怨仇。”
怨仇?
盛凝玉低笑一声,玩笑似的反问:“那如此推测下去,褚少主是不是要猜测我与明月师姐恋慕同一人,可那人心系明月,故而我因爱生恨、心中扭曲,所以来告诉你打败明月师姐的办法?”
褚乐显然没料到盛凝玉会有此问,微微一怔,并未立即回答。
盛凝玉伸出手:“我灵骨有损,习不得剑。”
腕上疤痕交错,触目惊心。
光是看着,就令人心中止不住的猜测,这手腕的主人究竟经历了什么。
褚乐放下了拭剑的手:“抱歉——”
“不必说‘抱歉’。”
少女清脆的声音与他一起响起,褚乐终于抬起头,却对上了身后人带着洒脱笑意的眼。
“又不是你的错,论起来,也只能算是我倒霉罢了。”
褚乐又是一怔。
他生长褚家,见过虚情,也识得假意。
此刻,对面这剑阁弟子的神情自然是半分都不虚假。
可怎么会呢?自己明明先是言语轻蔑,而后又勾起她的伤心事……
“我今日寻你,并非因与明月师姐有何旧怨,方才所言,更非意图令你心生愧疚。”盛凝玉声线平稳,却字字清晰,“诚如你所见,我如今确实提不得剑,可这并不意味我‘习不得剑’。”
褚乐神色微动,见盛凝玉眸光清湛,更信了几分。
盛凝玉眼睛都不眨道:“我此举不为旁人,只为印证心中所悟。这五年来,我日日在练剑坪外观剑,风雨无阻。众人所习之招式、所循之章法,乃至气息流转间的细微变化,皆在我眼中反复推演。久而久之,倒也生出几分自己的见解。”
真真假假掺在一处,最是让人不好分辨。
盛凝玉语气微顿,似有轻叹:“只是过往,既无人有胆量直面明月师姐的剑锋,更无人有那份实力与她真正抗衡。这偌大的剑阁,人来人往,剑气纵横,却始终缺了那么一个‘验证’的契机。”
“直至今日,”她看向褚乐,眼中并无奉承,唯有冷静的评估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纵观全场,有胆魄更有实力踏上那方擂台、与明月师姐一较高下的,唯褚少主一人而已。这或许……也是我唯一能印证所想的机会。”
褚乐到底年少,听得心中亦然澎湃,可依旧有疑问:“你身着剑阁内门弟子服饰,往日里,竟是一点都不能碰剑么?”
盛凝玉一笑,直接抬手去碰褚乐的剑柄。
果不其然,在指尖触碰到剑柄的一瞬,她的面色瞬间惨白,整个人宛若被雷击火烤般不住的颤抖,骇得褚乐慌忙抢过剑,又手忙脚乱扶住她。
“我信了!我真的信了!”
此时此刻,倒有些少年人的样子了。
盛凝玉忍不住一笑,再开口时,语气中更多了几分诚恳:“此番所言……于己,我想知道这五年所观所想,究竟是空中楼阁,还是切实可行。于人,我亦真心希望褚少主能借此机会,破开迷障,窥见更高处的剑道风光。”
直至盛凝玉离去,褚乐也没开口。
他不知这剑阁内部关系如何,故而不敢随意应下,但心中早已意动。
方才上午那一番较量,褚乐就已察觉到了。
他并非输在实力不济,而是输在对宁骄那套繁复招式的不适,和心头的压迫感。
不知为何,在褚乐心中,“剑阁明月师姐”所代表的剑招应是至高无上,压迫感强到让人根本生不出制衡与反抗之心。
可真正与宁骄对招后,褚乐却发现并非如此。
正如盛凝玉所说,对面人实力雄厚,但他也……未尝不可一搏。
盛凝玉静静恭候。
树影横斜,金献遥不知从何处而来,小心的凑到她身边,想要说话,又不敢开口。
盛凝玉余光扫过:“有话赶紧说,一会儿别打扰我看场上对剑。”
见盛凝玉语气如此不客气,金献遥一抖,继而又眼睛一亮,欢喜起来:“我就知道盛师妹没有与我生分!”
盛凝玉:“……”
说实话,如金献遥这般能自我安抚之人,她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应付。
幸好,也不用她开口,金献遥已经自己接了下去。
“先前是我想岔了,听师妹指挥我习剑,我受益良多,可竟是被那些流言蜚语给蒙蔽了心……实在是不知好歹!若是、若是盛师妹还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义不容辞!”
能明白过来,倒也不算蠢笨。
盛凝玉眉梢一挑,毫不客气:“包括指挥你用剑?”
金献遥拍着胸脯保证:“当然!等台下结束,我就上去听师妹指挥!”
盛凝玉立即拍板:“一言为定。”
两人交流时,下面的练剑场上也已开始。
再次上场,褚乐剑势陡然一变。
他不再试图跟上宁骄的节奏,更没有被那些繁复的剑招迷惑,相反,这一次他极其镇静,每一次出剑都很沉稳。
树枝上,盛凝玉紧紧盯着场上两人。
宁骄脸上的从容渐渐消失,剑招开始出现真正的紊乱。终于,在又一次被褚乐逼至预设的“空隙”时,她回防稍慢,被褚乐的剑风扫过衣襟,虽未受伤,却是明显落了下乘!
满场寂静,随即响起嗡嗡议论。
“方才那招——”
“明月师姐的清风朗月竟是被破了?!”
“这褚家子是何方圣人?怎么之前都没听闻过他,但他居然能破明月师姐的剑招?”
褚乐见好就收,他收起剑,抱拳行礼:“承蒙明月道君关照,在下受益匪浅。”
他这样一番作为,倒是迷惑了台下许多弟子,顷刻间在场弟子之间的交流又变了风向。
“原来是明月师姐故意留手。”
“我就说,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褚家少主如何能在剑道上胜过我们明月师姐!”
众人纷纷扰扰,吵得却不是剑道。
这本是常规之事,可这一次,金献遥却听得腻烦。
他对盛凝玉道:“这些人怎么变得如此快?前脚还在贬低,后脚就开始称颂了!他们根本看不明白。”
金献遥看得分明。
那褚家少主或许修为是差了些,但那一招,实打实的破了宁骄的“清风朗月”。
盛凝玉摇了摇头,跳下了树,语气轻松:“不必在意。”
她在意的也从不是虚名,而是那一招剑。
金献遥仍在絮絮叨叨,盛凝玉
漫不经心的应着。
她心中想,这褚家少主剑法不差,可终究慢了些,没有将那“清风朗月”彻底破除。
想着想着,盛凝玉心头忽得冒出了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
如果是她,定然能更好。
这个念头光是冒出,盛凝玉自己都被惊了一瞬。
别的不说,她如今连剑都握不住,怎么敢把自己和褚家少主相提并论?
台上,宁骄却没有应承下恭维,她抬剑拦住了褚乐,总是带着虚伪笑意的脸上头一次没有了任何神情。
她死死看着褚乐,娇美的面容上带着隐隐显出偏执的神情:“请问褚少主,方才那招,是何人所教?”
竟是问都不问,就直接断定是他人相教么?
褚乐本不欲回答,可恰巧盛凝玉此刻从树上落下,而他的目光又不可控制的追随而去。
宁骄瞥见,眼中神情有一瞬扭曲得吓人,但顷刻又恢复了从容的笑意。
她环顾了一圈周围弟子,带着长辈似的包容,自言自语似的:“怪不得少主方才招式如此熟悉,原来是我小师妹所言。她啊,灵骨受损,习不得剑,但偏又喜欢,痴缠着我与她讲解。故而我与她说过我这玄度剑法的精妙之处……”
这话说得音量不大,可周围弟子听得分明。
盛凝玉没走多远,便被几个平日惯会逢高踩低的弟子堵在了僻静处。
“哟,这不是我们‘看’剑就能‘教’人打赢明月师姐的天才吗?”
“可惜啊,天才自己连剑都提不起来,只能耍耍嘴皮子。”
“就算将明月师姐剑招的精妙处告诉别人又如何?你一辈子也赢不了明月师姐!”
奚落声刺耳,金献遥气得不行:“你们都让开!”
“呵,还养了一条会叫的狗。”
为首的弟子嗤笑一声,堵在了盛凝玉面前,吐出的话语更是恶毒极了:“听说你灵骨受了伤,经脉堵得跟石头似的,一个废人还赖在剑阁做什么?平白让剑尊大人蒙羞。”
盛凝玉听得兴致缺缺,只垂着眼,百无聊赖的看着自己的鞋尖,可此刻看着那直接伸到了自己身前的手,她却笑了。
“我在剑阁,自然是为了‘剑’。”盛凝玉抬眸,目光如拭净的秋水,清凌凌地映出对方那张因嫉恨而略显扭曲的脸,“自入门起,剑坪上挥过多少次剑,我便看过多少次。风霜雨雪,未曾错过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