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凝玉紧绷的情绪,都随着踏入这座城池的一步一步,而松弛下来。
她早在飞舟上就换好了衣衫,在城中寻了间客栈落脚,而后又换了套粗布衣衫,在堂中用饭时,便听邻桌的客人压低声谈论:
“听说了吗?‘那位’又出手了……”
“可是专摄人精魄的‘花柳烟’?不是说昨夜已在西城胭脂铺旧址被剑阁的仙长们围住了么?”
“嗐!只是围住,又没有捉到!”
“那也差不离了!这次可是有剑阁派人前来坐镇!虽说那妖鬼道行不浅,幻化无形,极难捕捉,但有剑阁的二位仙长联手布下天罗地网,任凭她再多手段,又能往何处去?”
言语间,这桌客人对剑阁的推崇与依赖显而易见。
而这样的想法,也是合欢城中大部分人心中所感。
这天下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只要有剑阁的人在,总能解决。
“听说啊,这次来的人可不一般呢!”
“我记得我记得!是那号称‘无缺’的第一公子!”
“第一公子算什么?是他师妹!手持玄度剑的明月仙君——听说啊,只要有她在,这天底下就再没有不能被平息的乱子!”
“我也听过她的名字!这可太好了,如此一来,我们再不必怕那些妖鬼……”
盛凝玉垂下眼帘,心中泛起几分奇异的感觉。
冥冥之中,心底似有一道声音在不断催促,让她难以忽视眼前之事。可那感应终究朦胧,盛凝玉几番探寻,思绪仍是一片茫然,触不可及。
妖鬼之物,多为执念未消、怨恨难平的枉死之魂所化,偏执阴戾,徘徊于世,往往酿成祸端。
铲除净灭,本是天经地义。
但盛凝玉不明白,这与她能有什么关系?
如今宁师姐和二师兄都在此地,还能生出什么乱子?
再说了,即便当真惹出了什么乱子,那也只该由宁师姐和二师兄处理解决。无论如何,也和她一个“习不得剑”的废物没什么关系。
“小姑娘,你是来买胭脂的?”
盛凝玉蓦然抬起头,才发现自己已经因垂眸思考,在一个铺子前停的时间有些久了。
城西的胭脂铺看着有些破败陈旧,一个老妇人颤颤巍巍的从铺面后走出来,上下打量她,苍老的声音叹息。
“你瞧着面生得很,不是本地人吧?近来城里不太平,那些妖鬼横生……小姑娘啊,你快早些寻个落脚的地方吧,这入了夜可别乱走。”
盛凝玉眨了下眼,露出一个符合她此刻外表的、略带怯生生的笑容:“多谢婆婆提醒。可我前面听说,有剑阁弟子在此除妖,想来应当无碍吧?”
老妇人一顿,脸上顿时露出敬仰之色:“是啊,多亏了剑阁弟子!前几日那作祟的邪物,就是被那明月仙君一剑斩伤的!”
盛凝玉目露憧憬之色:“这可真是太好了!也不知这剑阁弟子如今在何处?”她挠了挠头,脸上显露出有些羞涩的神情,“我自幼身体不好,随得了几分微薄的灵力,可总是不得精益,难得有机会能与……”
正说着,街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盛凝玉抬眼望去。
只见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而位于正中的宁骄身着月白劲装,外罩浅碧纱衣,发髻高挽,依旧戴着那枚精致的蝴蝶金冠,在几名剑阁弟子与城主府护卫的簇拥下款款行来。
她面容温婉,步履从容,时不时对两旁行礼的百姓微微颔首,唇边噙着恰到好处的、悲悯而坚定的浅笑。阳光洒在她身上,仿佛真如一轮明月,高悬于空,悲悯众生。
与练剑场上,言语刻薄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这便是明月仙君么?”
“果真如传闻中一样天人之姿!”
“太好了!有明月仙君在,我们定然安全了!”
盛凝玉看着那些欢呼着,口中不断说着“明月仙君”的百姓,又看着高高在上、被众人簇拥的宁骄,心中颇为不是滋味。
总觉得……
总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卖胭脂的老婆婆走到盛凝玉身侧,她看着人群中的宁骄,道:“这就是那明月仙君了,真是年少有为啊。小姑娘,你也想和她一样吧?”
出乎意料的,盛凝玉摇了摇头。
她道:“我没这样大的本事。能坐在街边酒楼里吃些东西,与大家笑闹一阵,就足够了。”
老婆婆闻言,扭过头深深看了盛凝玉一眼。
这一眼,原本的浑浊褪去,眸光锐利到完全不似苍老妇人!
盛凝玉心头一紧。
她摸了摸身侧,却没有剑。又下意识并指,想要以手指为剑刃,可手腕却猛地一酸,仿佛有无形锁链骤然收紧,阻止她继续下去。
老妇人缓缓道:“阿遥写信与我说起过你,你的心性,当属第一等。”
霎时间,金献遥态度的反复,与时不时投来的歉意目光在脑中交织。
盛凝玉绷紧了身体:“前辈谬赞。”
老婆婆看她如此,苍老的面容上反而流露出了一丝真切的宽和:“你是个好苗子,也与此事无关,若是来得及,
尽早离去吧。”
离去?
盛凝玉快速地抓住了这个词,看她不及心潮澎湃,又忽然意识到了另一件事。
除了这里,除了剑阁,她还能去何处?
不……不对!
天下之大,何处不得去?
可为什么,褚少主偏偏把她送来合欢城?
盛凝玉脑中一片纷扰,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然而正当此时,那道途正中央正在被众人顶礼膜拜的宁骄,蓦地转过头。
只见她唇边的笑意几不可察地凝滞了零点一瞬,那双看似温和的眼底,倏然掠过一丝冰冷的锐意,精准地锁定了盛凝玉所在的方位!
被发现了?!
盛凝玉心中一凛,暗道不妙,正欲抽身躲避——
异变陡生!
一声凄厉如夜枭的尖啸撕裂了祥和表象,只见方才还在与盛凝玉闲谈的“老婆婆”凌空一跃,佝偻的身形骤然暴起,快得只剩一道灰影!
她手中哪还有什么竹篮,赫然握着一柄凝淬寒光的长剑,挟着满腔怨毒与同归于尽的决绝,直刺宁骄心口!
这变故来得太突然、太迅猛!护卫的惊呼与百姓的尖叫同时炸响。宁骄脸上温婉的笑意瞬间冻结,化为一片冰冷的肃杀。她反应已是极快,周身灵力暴涨,月白衣袖鼓荡,一道莹白灵气瞬间在身前凝聚成盾牌,将宁骄护在其中。
“妖鬼余孽!”
“保护明月仙君!”
盛凝玉抽身躲避的脚步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
保护什么?
她忍不住回过头。
场上的局面竟然并非一边倒。
虽然宁骄那边人多势众,但这“老婆婆”的刺杀显然暴怒是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盛凝玉一眼便看出,她持剑的角度刁钻,出手果决狠辣,眼神中好似带着一击必中的决心。
“嗤——!”
灵气凝成的盾牌被长剑刺入,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虽未立刻破裂,却也让宁骄身形一晃。
城主府的护卫们被眼前之景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顿时种种刀剑出鞘,刹那间灵力纵横,场面瞬间大乱!
……怎么还是觉得很熟?
不止场面熟悉,就连这“老婆婆”出剑的姿势和角度都很熟悉,就好像在不久前,她才刚刚见过一样。
趁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吸引,盛凝玉疾步向后退去,想趁乱遁走。然而,一道冰冷的视线如同跗骨之蛆,穿越混乱的人群,似乎在搜寻着什么——
宁骄!
即便此刻场面如此紧张,她竟然还没有忘记方才隐约看见的身影。
盛凝玉脚步微动,可她身上灵力稀薄,光是躲避宁骄的视线,就几乎快要耗尽。
盛凝玉心思急转,火速下了决定。
“老婆婆”虽言语中与金献遥相熟,可她身份成迷,又与妖鬼有关。
宁骄虽然是剑阁弟子,是她的师姐,但却对她态度不明,分不清是敌是友。
倘若真的卷入战局中,或许还要依靠二师兄——
就在此时,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笼罩住了盛凝玉。
她的视线陡然拔高,天旋地转!
刹那间,那些刀剑碰撞之音、灵力爆鸣之声变得模糊。
盛凝玉只来得及瞥见一道雪白衣角掠过眼帘,清淡熟悉的冷香钻入鼻尖,下一刻,她已被带回到了先前落脚的客栈中。
在双脚落地的刹那,盛凝玉毫不迟疑的转过头,随手抄起桌上的东西就冲身后投掷而去。
那人反应也极快,他迅速后退了几步,偏头躲避。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细响,茶杯碎裂,一滩水渍落在了雪白的墙壁上。
那人率先开口,嗓音清冽:“很漂亮的剑法……你会用剑?”
嗯?
倒是有几分眼力,也很会说话。
盛凝玉抬起眼,仔细打量着身前人。
救她之人身量颀长,一袭白衣胜雪,头戴垂纱幂蓠,轻薄的白纱直垂至腰际,将面容与身形轮廓尽数遮掩,只余一片深不可测的幽暗。
他立于晦暗的光线里,仿佛本身就是一道雪影。
方才那电光火石间的移动,绝非寻常修士的身法,更像是对空间的某种精妙操控。
盛凝玉随手挑起了桌边的花瓶里的一枝鲜花:“我并未持剑,阁下何出此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