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柳烟睁大了眼,刚要开口——
掌声响起。
“真是一出精彩绝伦的好戏。”
那人声音轻柔,却带着无尽的寒意。
她自阴影中优雅步出,身旁跟着一个戴着玄铁面具、气息沉如深渊的高大身影。
那面具
人手中长剑,正稳稳架在一个熟人的颈间。
——金献遥,
盛凝玉眉头一皱,她仔细扫过少年周身,只见他嘴角溢血,衣衫凌乱,显然经过短暂激烈的搏斗后被制住。
艳无容瞳孔骤缩,厉声道:“放了他!”
“当然。”宁骄笑了起来,圆圆的杏眼还是那样的天真,“我没有让人骨肉分离的喜好,一切只是为了自保罢了——啊呀,艳仙长可莫再动弹了。”
瞥见艳无容脸上的冷肃,和花柳烟身上再度爆发的戾气,宁骄掩住口,短促的笑了一声,嗓音天真可爱。
“我是好心提醒呀。艳仙长再动,可就不安全了。”
艳无容看着宁骄,冷笑了一声,扔掉了手中利剑。
刹那间,角落数个看似残破的陶俑傀儡骤然暴起,尖锐的陶手直插她后心!
“阿娘——!”
金献遥目眦欲裂,一直被暗自蓄力的灵力猛地爆发,竟在咫尺之间强行偏开了颈侧剑锋,反手一掌拍向面具人面门!
面具人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一搏,侧头闪避,掌风只扫落了那张玄铁面具。
面具下露出的脸,让所有看清的人倒吸一口冷气。
“祁……城主?!”有人失声惊呼。
合欢城城主,祁白崖。
那个一向以温雅仁厚著称的,祁城主。
祁白崖对被揭穿身份毫不在意,甚至对金献遥的爆发没有丝毫恼怒,反而流露一丝怜悯。
他手中长剑如毒蛇吐信,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再次抵住金献遥咽喉,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盛凝玉身上。
盛凝玉暗自皱眉。
无论是性情大变的宁骄,还是对自己分外警惕的祁白崖,都与记忆中,有着诡异的违和感。
可究竟……什么是真,什么假?
盛凝玉没有思索到答案,就听祁白崖缓缓开口,声音威严充满压迫。
“同样的招数,不能用第二次。”
“阿遥,你的剑,太慢了。”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本已丢下剑放弃抵抗的艳无容,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下一瞬,竟从祁白崖身后的影子中无声浮现!
几乎是同时,一柄不知从何处抽出的短剑,闪烁着绝非寻常灵力的幽暗光泽,毫无阻滞地、精准无比地捅入了祁白崖的后心,剑尖从前胸透出!
祁白崖身体猛地一僵,他慢慢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胸前染血的剑尖。
艳无容贴在他身后,沙哑的声音带着刻骨的寒意。
“那我的剑……够不够快?”
这个问题,艳无容不需要答案。
她迅速将断剑抽离祁白崖的身体,旋身抱过浑身仍在颤抖的金献遥,轻轻拍打他的后背。
艳无容的手同样在颤,那是极致的痛快,可她的语调却又那般温柔,柔得像是要将这阴诡地狱裁为一缕春风吹去。
“阿遥不怕,不怕……阿娘一直在……”
艳无容所怨所恨,从来绝非情爱上的背叛,而是那个弱小到需要孩童来保护的自己。
至此,诛去万般晦暗,过往种种,全被裁作一缕春风吹去。
宁骄脸色剧变。
她冷笑一声,没有去搀扶身受重伤的祁白崖,而是捏碎了手中一枚玉符!
刹那间,整个地牢景象扭曲,盛凝玉脚下地面化作无形漩涡,将她瞬间拖入另一个空间。
阵中阵,心魔幻境!
这里没有实体的傀儡人,只有那些尚未逃出地牢的女子们凄厉的哀嚎声交织回荡。
盛凝玉垂手而立。
艳无容给她的乌木杖,早在之前就为抵抗宁骄带来的灵力,而化为齑粉。
幻影并不难破。
可宁骄真身和灵识全部藏匿其中,贸然出手,剑气很可能波及那些真实痛苦的女子灵识,也可能会将宁骄置于死地。
可是本心上,盛凝玉不想对宁骄下杀手……那是她师姐。
腕上的旧伤在剧烈的心神激荡下隐隐作痛,盛凝玉躲避不及,一道幻影抓住空隙,凌厉指风直刺她眉心!
“嗤——!”
预期的疼痛并未到来。一道熟悉的、带着寒意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身前,用身体挡下了那一击。
谢千镜。
他甚至来不及完全转过身,只在交错的刹那,极快地侧过头,回望了她一眼。
那一眼太快,盛凝玉只捕捉到他眼中飞速掠过的一点微光,像是想给她一个安抚的弧度,可盛凝玉尚且来不及辩认,便飞速消散了。
在盛凝玉骤然收缩的瞳孔中,他的身体如同被骤然而散的雪。
没有迸裂的鲜血,没有撕心裂肺的惨叫。
一切都是静默又迅速的,从他心脏处开始,寸寸碎裂,化作万千晶莹的光点,在她面前迸散、消逝。
不可以——
绝不可以!
撕心裂肺的般的痛从盛凝玉灵魂深处爆发。
这是前所未有的痛楚,远比之前练剑时,撕裂灵骨还要疼上千倍万倍。
在这一瞬间,所有的顾虑、所有的隐痛、所有的滞碍——所有的一切,在盛凝玉的心中,全都不再重要。
整个天地,都在她眼中褪色。
盛凝玉猛地拔下了隐匿在乌发中的木质发簪。
这是先前谢千镜为她绾发时,藏在她发间的,不知用了何种手段,无论是容阙还是宁骄都没察觉到不妥。
盛凝玉疑心这又是什么与他生命相关之物,不敢轻易使用。
但在此时,不重要了。
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随着盛凝玉的动作,木簪寸寸变长,成了一把木剑。
在握住这把剑的时候,亲切自心底而出,仿佛这本就是她身体里的骨头,此刻不过是再度回到了她的体内。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宁骄的天真又畅快的娇笑、被关押的女子惨烈的哀嚎、二师兄似是而非的言语、自己血液滴落的微响、还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轰鸣——
所有这些声音沸腾到了极致,反而轰然坍塌。
静到能听见法则的呼吸,静到能看清因果的丝线。
手腕处的伤痕已经崩裂,鲜血滴下,温热的液体沿着指尖滑落,但盛凝玉已经来不及感受疼痛。
又或者说,此刻,这痛楚也成了那“静”的一部分,一种确凿的、让她知道自己尚存于世的坐标。
一道苍老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九重剑》的第八重,名为万籁俱寂,只是这意思嘛,为师说了,也是为师自己的道。至于你的道啊,你要自己去找,自己去悟……”
原来万籁无声,并非真正的无声。
而是心纳万籁,心归万籁。
此刻,天地才在她眼中真正等同。
盛凝玉抬手。
这一次,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剑气,没有恢弘骇人的剑影。只是极其简单、甚至显得有些缓慢的一剑,平平挥出。
剑锋过处,搭建起来的空间如同被无形抹布擦拭过的镜面,幻影、哀嚎、癫狂的笑、扭曲的景象……悉数归于纯净的“静”。
没有伤害,也没有破坏,只是简单的让它们安静下来。
那些被困于阵法中的女子的灵识,被轻柔地剥离出了这个糟糕透顶的幻境。
心中的一处缺陷,似乎慢慢的在被填平。
原来这就是她的“未竟之事”。
但盛凝玉总觉得还差点什么。
“抱歉。”她的声音还带着力竭的嘶哑,可仍坚持道,“你们先离开这里,我……我定会再去找你们。”
似乎明白她的意思,那些从黑红的阵法中挣脱出的光团,竟是在她的周身打了个转,轻柔的蹭了蹭。
“咔嚓……轰隆!”
随着这句话落下,整个阴阳血阵,竟是在无声的寂静中,分崩离析!
阴阳血阵之外。
山海不夜城上空,陡然清光大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