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念什么?
那段人尽可欺的日子?那段不如猪狗的时光?
宁骄有太多讥讽的话想要说,但她对上盛凝玉的眼镜,却冷笑一声:“我最讨厌凡尘,你每次寄来一次东西,我就会再想起一次我最讨
厌的日子。”
盛凝玉茫然的看着她:“抱歉,我不知道,我以为……我以为你喜欢。”
她不知道宁骄在凡尘受了很多苦,她只知道师父归海剑尊是受故人之托,将小师妹带回来教养。而小师妹来自于合欢城,出身凡尘……
电光火石之间,盛凝玉猛地想到了什么。
宁骄走了几步,又转过身,一双眼仔细的看着盛凝玉,像是似拢着星雾的溪流,柔弱又漂亮。
可她开口时,却带满满的恶意,将面容上的柔弱美丽破坏的一干二净。
“你以为?是啊,你以为……你就是如此的自以为是!”宁骄冷笑一声。
凭什么她盛凝玉总能活得如此自由自在,肆无忌惮,而她宁骄却只能活在阴影里,像是阴沟里的老鼠般见不得人,连下山都不被允许?
她出身贫寒,母亲灵力低微,是合欢宗那些最为正道所不齿的女修,父亲不详,从小受尽冷眼欺凌,大户人家的狗都比她高一等。
若是如此,也就罢了,可偏偏她还被合欢宗宗主关入了城主府的地牢里,她……她最后被放了出来,可是那些痛入骨髓的折磨,她完全没少受。
然后,宁骄被送入了剑宗。
大师兄性格冷僻,但从不会刁难人。
二师兄性格温和,对她很是照顾。
还有师姐,她叫盛凝玉,小字明月……
比起两位师兄,宁骄最喜欢这个师姐。
就
在宁骄以为一切都会变好时,她却得知了自己“习不得剑”。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都可以,凭什么只有她不行?
同门的暗中打量,他人的窃窃私语,如利剑一般,彻底撕碎了宁骄本就如纸般薄的自尊。
——废物。
那些人这样叫她。
——你有何颜面留在剑宗?
那些人这样问她。
哪怕事后这些人皆被重罚,宁骄却没有放下。
她的心中同样升起了担忧与惊惧。
归海剑尊为何同意带她离开合欢城?她的价值究竟在何处?倘若有一天,她没了这个利用价值,是不是又会被丢出去自生自灭?
宁骄每日患得患失,直到在二师兄处听见了那些人的话。
“……明月师姐也就罢了,那个剑也不会,凭什么入内门?”
“嘘!你可小声些,我听说啊,她可是和……”
原来如此。
宁骄终于得了答案。
种种惊惧在这一刻悉数化为扭曲的怨毒,而那个每每与她对立存在的“明月师姐”,成了怨毒的所有根源。
宁骄恨恨恨恨极了盛凝玉。
火声在耳旁喧嚣,宁骄扯起嘴角,再不用之前的天真娇弱来掩饰自己,火光下,她的神情扭曲且怨毒。
盛凝玉怔忪在远处。
看见盛凝玉怔愣,宁骄噗嗤一笑,忽然又变作了曾经惯有的天真神色,对着盛凝玉柔柔的笑道:“你知道么?盛凝玉,比起别的人,我更恨你。”
她恨盛凝玉肆意潇洒,恨盛凝玉天赋异禀,恨盛凝玉活得自由自在,全不受束缚,恨她能轻而易举的、仅凭三言两语就讨得所有人喜欢。
宁骄认识盛凝玉多久,就恨了盛凝玉多久。
她恨……恨极了!
火色自宁骄身后轰然大作,焦灼的风声席卷硝烟而来,但盛凝玉却无暇顾及。
她怔怔的抬起头。
在盛凝玉如今的记忆中——在这个年岁,她做不到像过去那般无所谓,也做不到像未来那样云淡风轻,只能盯着宁骄,干巴巴的问:“为什么?”
宁骄冷笑一声。
盛凝玉从未见过这样的宁骄。
神色透着彻骨的怨与恨,好似要留在此地,奔赴她原本的命运,成为一缕幽魂,成为一个怨鬼。
……不!
不可以!
盛凝玉抬手试图抓住宁骄,正色道:“师妹与我之间或有误会,此处阵法诡谲,透着妖鬼不祥之气,我们先出去再说!”
然而就在盛凝玉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宁骄的一瞬,宁骄身形一散,如一捧月色下静流的寒水,轻易的从她手中流过。
烈火在耳旁灼烧,但宁骄身姿轻盈,轻飘飘的向后退去,全不似方才的无助。
衣袂若蝶翼纷飞,宁骄退至正门前,她先是抬头看了看,又偏过头。
火色在她的面容上交织,伪装的天真神色被火焰灼烧成了恶毒。
“师妹小心!”
瞧见了盛凝玉毫无血色的脸,宁骄又笑起来,笑声中流淌着快意与嘲讽。
“此处就你我二人,师姐又何必惺惺作态?”
盛凝玉脸色发白。
此方才起,右手处的灵骨灼烧着疼痛,一抽一抽的,疼得太厉害,掌心额角都渗出了冷汗。
未来的自己怎么回事?弱到被人重伤至此?
不,不会。
转念一想,盛凝玉就否决了这个想法。
她对自己极有自信。
她的剑术不说天下第一,但在同辈人中绝无可与她匹敌者。
大抵是被人算计了。
啧,归海剑尊这老头平时不管事也就罢了,自己徒弟都被人欺负成这样了,也不出来主持公道?
还有小师妹,都变得这样了,怎么剑阁上下都没人发现?
盛凝玉深吸一口气,勉强忍住了疼。
在如今盛凝玉的记忆中,小师妹宁骄,乖巧懂事,天真无邪,会拉着她的衣角撒娇,每天笑得都很好看。
可现在,宁骄却变成了这样。
她从不是个喜欢拐弯抹角的性格,索性坦坦荡荡地看着宁骄:“师妹对我的究竟何处不满,此刻不妨一并说了。”
宁骄看着她,大笑道:“好啊,真是好一个坦荡荡的盛明月!可你扪心自问,你当真,真心将我当你的师妹么?”
盛凝玉:“当然!”
宁骄望着她那双清澈见底、不见半分阴霾的眼眸,倏地嗤笑出声。
“每一次外出,你都要自以为是的寄来一堆破烂。心情好些,便附上几行语焉不详的零散字句。若不痛快,便连只言片语也懒得写,只教那空白的纸鸢携着些莫名之物,扔在我窗前。”
宁骄看着盛凝玉,像是疑惑,又像是在自问:“盛凝玉啊盛凝玉,在你心里,我究竟算什么?”
盛凝玉:“我——”
宁骄没有停下,她看着她,眼中凝着灼人的讥诮与分辨不清的情绪。
她嘴角上挑,声音很轻,一字一字,如冰珠坠地。
“你是将我当做了那凡俗门户里,终日揣度主子喜怒、看人脸色过活的仆役?还是路边只要你随手掷下一点施舍,便会向你摇尾乞怜的野狗?”
盛凝玉半晌未曾回过神。
她从未想过宁骄会有这样的想法。
在她的记忆中,小师妹前些天还在小声的唤她师姐,得了她的回应后,会睁大眼睛,然后腼腆的一笑,沁出小小的酒窝,连耳朵都会红。
而现在,她不再站在她身后了。
烈火在身后摇曳,染红了宁骄的衣裳,像是一连串的血泪。
宁骄是笑着问的,语气尽是嘲讽,也淬满了恶毒,但盛凝玉总觉得她快哭了。
原来那些她自以为对方会喜欢的东西——那些陶泥人偶、那些绣品、那些发簪……所有她满心欢喜的寄出,以为小师妹会喜欢的东西,却成了对方痛苦的根源。
眼看着火势逼近,盛凝玉不敢硬逼迫宁骄,她试图解释:“我从未如此想过,我以为师妹会喜欢凡尘——这点,是我自以为是了。但我从未那样想过你,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在干什么,你不能下山,我——”
宁骄蓦地冷笑,打断了盛凝玉的话:“师姐,你是在对我炫耀么?”
盛凝玉:“我没有!”
宁骄:“你没有?”她咬着银牙,几乎是从牙缝中艰难挤出了一句话,“那你为何越来越疏远我!”
疏远?
这又是从哪里来的一笔旧账?
盛凝玉看着眼前的宁骄,有些茫然,但还是坚持道:“我不知道未来的我做了什么,但现在的我可以肯定,你是剑阁的小师妹,是我心中非常重要的人,我不会疏远你。”
宁骄再度冷笑:“不会?哈,兴趣上来就逗弄一番,兴趣消褪就丢弃在旁,连东西也不寄了。盛凝玉,你可真是玩弄人心的高手。”
炽焰沸腾,烈火之下,又一道石柱拦腰断裂,裹挟烈焰碎石,朝二人当头砸下!
盛凝玉神经绷紧,可宁骄就这样站在原地,既不躲避,也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