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骄:“便是师姐记忆中的‘合欢派’,只是如今改名换姓,向往正道挤,可终究画虎不成反类犬罢了。”
察觉到宁骄话语中的嘲讽,盛凝玉顿了顿,又问:“山海不夜城如今的城主是谁?我是一个人来的么?”
宁骄:“师姐本不想来的,是被人在客栈用了激将法,这才孤身前来。至于如今山海不夜城的城主……乃是昔日
藏秋剑主,祁白崖祁前辈。”
竟是他?
盛凝玉依稀能记起这个人。
修为不俗,与他夫人很是恩爱,是修仙界中有名的神仙眷侣。
可是——
盛凝玉奇怪道:“祁白崖不是早就与夫人结契了么?为何要再办一次结契大典?”
宁骄一下安静了下来。
火声在耳旁噼里啪啦,盛凝玉奇怪的侧过头,却见宁骄再度直愣愣的看着她。
那目光似怨似爱,恍惚间似恨极,可眨眼后,又成了方才柔顺乖巧的样子。
饶是先前就知道宁骄并非记忆中的性格了,盛凝玉此刻仍是被吓了一跳。
她当即道:“师妹,你究竟为何会在此处?是不是祁白崖和他道侣欺负你了?”
宁骄顿了一下,她似乎听见了什么,向右侧望了望,又很快垂下了眼,短促的发出了一声笑。
耳旁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还不等盛凝玉听清,猛然间气了惊雷之响!
轰隆隆——
猛然间,一声巨响,周围火势越发大,近乎汹涌而来!
“师姐!”
【盛凝玉。】
【……九重儿。】
两道呼喊在同一瞬响起,盛凝玉最后看见的,是宁骄眼中骤然的惊恐,和她伸向自己的手。
下一秒,脚下地面轰然塌陷。失重感如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吞没,无尽的黑暗裹挟着她疾速下坠。
“噗通——”
她落入一片阴冷的黏稠中。寒意刺骨,四周弥漫着浓重的土腥与腐朽气味。
“谁?!”一个沙哑却难掩稚嫩的少年声音响起,带着警惕与虚弱的喘息。
盛凝玉勉力站定,抹去脸上冰凉的湿痕,指尖掐诀,凝起一点微光。
灵光照亮的,是一个少年。
他身着深蓝色衣衫,蜷坐在不远处,面容苍白却异常精致。
盛凝玉看着他,总觉得有几分莫名的眼熟。
她手覆在腰侧,确认腰间的木剑仍在后,才上前几步:“你们也是被困在这阵法中了么?”
这番动作做出,连盛凝玉自己都觉得有几分好笑。
她怎么也这样小心谨慎了?
简直和清一学宫里,那些冥顽不灵的老头子似的。
不远处,深蓝色衣衫的少年正吃力地扶着一个昏迷不醒、面色如金纸的同伴。他听见盛凝玉的问话,回过头来。
少年眼中是茫然,随即猛地亮起微光,而后又变得疑惑:“你……我是不是见过前辈??”
盛凝玉并不认识这个“后辈”,但越看少年的脸,越觉得眼熟。
“我不记得你。”盛凝玉巧妙的回答了这个问题,她打量了一番对方,目光着重落在了对方衣角处的纹路。
“你是……东海褚家之人?”
奇了怪了,天下名门如此之多,她为何偏对东海褚家有如此深刻的印象?
“是,我出身东海褚家,单名一个乐字。”
褚乐快速说道,声音急切,带着一丝尚未褪尽的天真腔调里满是恐慌,“敢问这位道友可有办法?我同伴的魂魄正在散逸——这里阴气太重,他必须快点出去,不然就……”
盛凝玉心头莫名一紧。
她问:“你的同伴叫什么名字?你们怎么来的这里?”
褚乐答道:“我只记得他叫金献遥,其他的……自我醒来,我们就在此地了。”
金献遥,褚乐。
盛凝玉反复默念这两个名字,心中隐隐觉得十分熟悉。
她蹲下身查看。
躺在地上的金献遥气息微弱,眉间死气萦绕。她虽无记忆,却感到一阵熟悉的酸楚。
盛凝玉将一道灵力探入金献遥的体内,下一刻,金献遥眉心忽得散发着微弱却稳定的灵气。
正是这道灵气,勉强锁住他即将溃散的魂魄。
不过,盛凝玉总觉得这道气息有些微妙。
像是灵气,但又似乎并不是。
她偏过头:“这是何人留下的?”
“是一位头戴幂蓠的白衣修士留下的。”褚乐低声说,脸上带着后怕与感激,“他突然出现,留下这个就消失了……我们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头戴幂蓠的白衣修士。
盛凝玉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模糊的影子带来尖锐的刺痛与莫名的恐慌。她按住心口,强行平复。
“前辈?”褚乐见她脸色发白,担忧地唤道,一双清澈的眼眸写满困惑。
盛凝玉摇了摇头,将目光重新投向地上气息微弱的金献遥。
褚乐忽然抬起头,望向虚无的黑暗,少年清越的声音里充满了迷茫与不甘:“前辈,为什么修仙之路如此艰难?你我经千百载苦修,未必能窥得大道一线。可那些堕入魔道者,却往往能一朝得势,修为一日千里……”
“这天道,究竟公与不公?”
盛凝玉沉默片刻。
灵光映着她侧脸的轮廓,她忽得笑了一声
这笑声肆意疏狂,无所顾忌的像是世间里奔腾的风。
裴乐一下子被从迷茫中惊醒,举目望来,就见盛凝玉扬起唇角,声音清澈明亮。
“修仙如逆水行舟,步步皆在锤炼本心。你我求的是大道相合,去伪存真。而修魔似烈火烹油,以欲为念,爱恨颠倒,却大多无法守住初心,虽然修为提升的快,但最后只能沦为被杀戮主宰的怪物。”
褚乐怔怔听着,似懂非懂。
盛凝玉笑着叹了一声,她看向褚乐那双犹带稚气的眼睛:“就好比凡尘中,你觉得是自己白手起家赚银子快,还是去烧杀抢掠,直接夺取他人珍宝更快?”
褚乐皱起眉:“后者更快,但不应如此。”
“这就对了。”盛凝玉笑盈盈的看着裴乐,“但这如果是去掠夺那些贪官恶商的财宝,你可会觉得心里的负担小了些?”
褚乐有些迷茫的抬起头:“确实如此,所以修魔者……”
“他们会付出代价。”盛凝玉道,“天行有道,既有修仙之人,又有修魔之辈,便证明大道千万皆可行之。”
褚乐:“既如此,为何不选择更快的?”
“褚小仙君,你要记得,无论哪一条路,走到尽头时,都要给出过路费的。”
盛凝玉笑着叹了口气,她站起身,看向褚乐,“三千大道,众生皆可往之。你既然选择了大道,就不要轻易抛弃它,否则,你的道也是会伤心的。”
为何要摧毁最初之心,踏上一条未知的道途呢?
且不说顺与不顺,那未知的道途,未必就如想象中的一路平坦。
这个因同伴之故而陷入迷茫的少年顿了顿,眼中掠过明悟恍然之色:“是我一时想岔了,多谢前辈赐教。”
盛凝玉:“这算什么赐教?还要多谢你,倒是让我也顺了道理。”
见少年执意行礼要谢,她毫不谦虚的摆摆手:“等出了这地,你来剑阁与我过两招。这才是赐教。”
盛凝玉一边说着话,似
乎十分轻松,可她心中警惕,环顾四周,在寻求破绽。
这样的阵法,又是这样突兀的陷落……
可是,这人似乎对她全没有恶意,而是在试图提醒她什么?
这里寂静阴冷,一片漆黑,盛凝玉看得心有所感,回过头又骤见这少年眉目生得昳丽精致。
忽然间,盛凝玉心中闪过了一个名字。
她问:“你叫褚乐,褚乐……褚季野是你什么人?”
褚乐答道:“他是我叔叔。”
盛凝玉道:“是他带你来着合欢——这山海不夜城的?那他人呢?怎么就留你一个小朋友在这儿?”
褚乐看着她,摇了摇头:“并非我叔叔带我前来的。前辈,我叔叔已经死了。”
“死了?!”盛凝玉骇了一跳。
她记忆中,虽然和褚家并不熟悉,但似乎依稀见到过这少年几次。
怯生生的,总是躲在兄长身后看她。
盛凝玉之所以会注意到他,也是因为褚季野偶有流出来的神情,与小师妹有几分相似。
她追问:“他怎么死了?谁杀的?”
怎么死的?
褚乐脑中有什么轰然炸开,他疼得蹲下身,抱住她有。
“是……是剑尊杀的……”
“明月……明月剑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