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始终古井无波的辛追望,面上也终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凝滞。
跟在谢千镜身后阴影里的那几名魔修,更是肩膀齐齐一颤,几乎要将头颅埋进胸口,连余光都不敢朝自家尊上瞥去。
不为别的,只为盛凝玉那语气里毫不遮掩的随意与理所当然。
那可是魔尊。一念可伏尸百万、血海滔天的魔尊。哪怕是明月剑尊——若是好好商量也就罢了,可她怎敢用这般近乎指使的寻常口吻?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又将是一场腥风血雨时——
“好。”
魔尊应了。
没有半分迟疑,没有一丝恼怒。
相反,他语调扬起,显出了几分愉悦。
比方才与他们说话时,竟是更多了几分温柔。
满场死寂。
只有风,穿过焦土与废墟,发出呜呜的轻响,吹动谢千镜白衣上那些缓缓收敛、消散的血黑魔气,也吹动了无数修士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魔尊……魔尊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这、这……
有人实在忍不住低声道:“莫非传言是真的?”
剑尊大人并非为了掩饰身份,而是当真与魔尊结为了道侣?!
另一人摇了摇头,示意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对于盛凝玉的话,谢千镜都不反驳,其余修士们唯有遵从。
倒不是他们当真如此心齐,而是明月剑尊在。
明月剑尊。
这四个字,宛
如世间最坚固的阵法,将所有人聚在了一起。
只要她在,罪孽的心思便再不敢出,那些摇摆着的人也只会倒向一个方向。
可又有新的难处。
“我们自然听从剑尊之言,但城中百姓如何解决?”
如何让他们呆在原地,且不生怨怼之心?
辛追望不再听下去。
正如他所认定,天机不可转,天机不可变。
于是老者起身,苍然道:“老夫话已带到,诸位如何选,便是自己的决定了。”
众人自然与他别过,其中青鸟一叶花长老恍了下神,看着场中局势,忽然觉得一切再简单不过了。
他们当年,那个不是见表格天机阁《天书残卷》的预言奉若瑰宝,全不敢忤逆?
可如今明月剑尊简单几句话,就连天机阁的预言都做不得数了。
青鸟一叶花的长老转头看向那发问的修士:“小友,你是为何在此?”
那修士一愣,红着脸,结结巴巴:“剑尊、剑尊在……”
“一样如此。”青鸟一叶花长老道,“告诉城中人,是明月剑尊所言。”
众人俱是恍然大悟。
反而是盛凝玉都有些怀疑,她摩挲着腰侧剑柄,有些许尴尬的挠了挠头:“我消失这么多年,怕是早就没多少人认识我了。”
那些夸张的市井传闻不算,真正与她有过交集的人,怕是早已不剩什么了。
听到这话,阮姝轻轻摇了摇头。
她不顾身前辛追望的神色,小声道:“剑尊大人多虑了。”
凡人最薄情,凡人最多情。
数典忘祖、狡猾善变,是他们。
知恩图报、代代相传,也是他们。
明月剑尊,明月剑尊。
临走前,阮姝小声给盛凝玉传音。
“剑尊随心而动,无不可为。”
这是她所窥见的天机之中,最好的一种结果了。
……
城主府中。
宁骄偏过头,对凤潇声,扬起天真的笑脸。
“少君来啦,我一直在等你。”
凤潇声看着她,眉梢轻轻的扬起,眼中却是再不遮掩的冷。
“祁夫人料到我会留下?”
宁骄没有在意她的称呼,而是嘻嘻道:“师姐舍不得那妖鬼,又被我推了一把,自然要出去想法子救她。”
而她么……
宁骄笑了起来。
她偏过头,带着愉悦又快乐的声音对凤潇声:“少君啊,你快杀了我吧。”
凤潇声冷笑,盛凝玉不在,她懒得再与宁娇虚与委蛇。
就是这个人,这样浅薄恶毒的人,利用盛明月这傻子的信任,与他人联手,反将她封在棺材里六十年。
六十年。
凤潇声忍着厌恶,冷笑道:“宁骄,不管你在算计什么,你听好了,盛明月绝不会因为我杀了你,而和我说一句重话。”
宁骄仍是柔柔的笑着,道:“可是天下人会说呀。”
师姐杀了你的兄长。
而你杀了我。
从此以后,天下人,可就再不能说她了呀。
作者有话说:嘎嘎,之前就提示了宁骄不是正常人思路,也不是传统恶毒女配思路[墨镜]
第106章
凤潇声的手一顿。
火光明灭间,她看着宁骄那双盛满了虚伪与癫狂的眼,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宁骄要自己杀了她。
如此一来,她凤潇声就是个杀了挚友师妹之人。在天下人的传闻里,她就和曾经杀了她兄长的盛凝玉一样,再不是什么无辜之人。
凤潇声觉得可笑极了。
她如今早已过了在意这些的年纪,盛凝玉也不在意——或者说,从很糙以前,盛凝玉就不曾在意过他人口舌。
明月直入,无心可猜。
盛凝玉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只说自己想说的话,来如自由,天地逍遥。
恰如高悬九天的那一轮明月,不因任何人的赞叹而逗留,也不会因任何人的诋毁而消散。
可凤潇声没想到,宁骄竟然在意。
真是奇怪。
那些盛凝玉不在意的事,宁骄都在意。
“只是如此么。”凤潇声并不信。
她手持百羽莫阑扇,冷冷地看向宁骄:“她那般信任你,爱护你……你却害的她在棺材里躺了六十年,到头来,却只是求我杀了你?”
信任么?
爱护么?
原来在他人眼中,她是这样对她的啊。
……恶心!
真是恶心!
为何……为何没有人早些告诉她?
宁骄的神色一会儿变得惨白如纸,一会儿又自顾自的咯咯笑了起来,凤潇声看得皱眉,不知她又在计划什么阴谋,但转念一想,无论是什么,她也不惧。
且不说盛凝玉已经安安稳稳到了外头,纵使宁骄再有千种手段,能将她这个凤族少君也困在棺材中——
哈,那就好玩了。
凤潇声想,待她被盛凝玉救出来,定然要将此事念叨一辈子。
届时,她也要学宁骄这模样,有事没事的扮个可怜,省的盛凝玉又被外头的人骗了去。
打定了主意,凤潇声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她好整以暇的看着宁骄:“还有些话,盛明月那家伙不愿意问,我却要问个清楚。”
“当日害她之人,除却你与褚家子,还有谁?”
宁骄弯起眉:“此事,我只会告诉师姐。”
凤潇声眼睛微微眯起,眸中闪过了一丝凌厉之色。
她未有大的动作,只袖袍似是无意地轻轻一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