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千镜看着盛凝玉,目光温柔,声音放得很轻:“不是你。”
盛凝玉却不肯放过:“那是谁?”
“还不到时候。”谢千镜没有避开她的目光,安静了几息后,他掀起唇角,无奈一笑。
“九重,我的记忆同样不全。如今能稳住情绪,这样冷静的与你说话,不似传闻中那些毫无理智的魔物,不过是因为——”
想起那日阴阳血阵中的景象,谢千镜无言片刻,继而嘴角的弧度加深,眉目愈发柔和。
此刻的谢千镜半垂着眼,眸光却是温和极了,半点不见曾经鬼魅似的清艳,反而像是盛凝玉记忆中合欢城那个白衣小仙君长大后的模样。
谢千镜道:“因为你选择了我。”
阴阳血阵,浮生万千态。
而在这些人中,她终于选择了他。
盛凝玉一怔,不等她再问,谢千镜的嘴角向上挑起:“九重儿若是再要问我,那我可也要问你了。”
混沌记忆中,谢千镜有许多不敢问。
就比如,他从不敢问她的剑道。
那般决绝凌冽、锋芒毕露到令魑魅魍魉俱是胆寒心惊,宵小之辈都不敢冒头的无情剑道。
那般肆意疏狂,惊艳三界乃至于让人一见倾心的无情剑道——
当真不再修了么。
便是盛凝玉舍得,谢千镜也舍不得。
更何况,谢千镜知道,盛凝玉不会舍得。
在棺中六十载光阴,那些用赤血刻下的字字句句,那些她以手骨为刀剑磨砺下的风霜雪雨——
那是她的道。
大道无情物,浮生三千中。
在她眼中,理应三界等同,无一例外。
盛凝玉不会放下她的剑道。
明月剑尊,也不该放下她的剑道。
盛凝玉才不会被谢千镜吓到,她轻哼一声,推开谢千镜,神情坦荡荡道:“你尽管问,我虽记忆未完全恢复,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大抵不知道,这般神情,却与当年那个稚嫩的剑阁小修全无二致。
谢千镜掀起嘴角,露出浅淡一笑。
他似乎半点不在意,语气轻飘飘的:“我心魔一事,时机一到,你自会知晓。”
话至此处,盛凝玉也不再纠结,她转而问道:“说起来城中反复出现的妖气如何解释?若是傀儡障也就罢了,可我先前听凤小红说,似乎每次最终滋生的都是魔种?这是为何?”
说到这里,盛凝玉终于回过神。
她当时灵骨融合的突然,也不知凤小红怎么样了?
“凤少君收到了凤不栖的消息,先行回到了凤族中。”谢千镜语调平静,直接称呼了凤君的名字,没有丝毫尊敬。
想来也是,他如今身为魔尊,本就不在乎这些俗物尊称了。
若非是凤潇声与盛凝玉关系要好,恐怕谢千镜也懒得多叫一句“少君”。
“依照凤不栖之言,玉覃秋确有问题。他早些年就在筹谋,利用城
主府地牢中的那些女子布局,为的从不止是求得解药。”
果然如此。
盛凝玉并不觉得意外。
或许玉覃秋一开始,只是为了给寒夫人和寒师姐求得解药,但是最后,他的目的已然变了。
天地广袤,越是修为高的修士,越是能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有人因此而奋发上进,力求突破,也自然会有人因此而压抑讥愤,另寻其道。
谢千镜动作轻柔的扶正了盛凝玉的头,仔细为她梳理着头发:“你似乎不意外?”
盛凝玉半点不见外的靠在谢千镜身上,实在觉得舒服,忍不住蹭了蹭,却一把被他扣住了手腕。
“不可乱动。”
又来。
盛凝玉最是不听话,索性仰起头,擦过他的脖颈一路向上,只滚动的喉结处猛然撤开,而后勾起唇,轻描淡写道:“好好好,都听魔尊大人的。”
谢千镜瞳孔变得深了许多,他垂下头,用手指抵在她的唇角,声音有些哑。
“盛九重。”
盛凝玉眨了下眼,偏过头笑了笑,神情却茫然无辜:“怎么了?”
不就是装乖么?盛凝玉从小在王芸娘面前装到大。
修长的手指在披散的乌发中穿梭,透过镜子,盛凝玉看见谢千镜与他对视。
“盛九重。”谢千镜又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许久,终是松开眉眼,似纵容又似无奈。
怎么办呢?
他总是拿她没办法。
菩提仙君如此,魔界至尊亦如此。
盛凝玉料到如此,心满意足的靠在谢千镜怀中。
不过,“不可”么?
哪怕如今仍会有部分记忆被遮掩,盛凝玉仍旧能推测她的剑名。
不可剑。
从头到尾,最符合她心意的,都是“不可”二字。
只是不知道,这其中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竟能让自己将这些事忘得一干二净。
盛凝玉眉梢微动:“我确实不意外。早在之前,探测到城中竟有魔种不断滋生时,我就知道玉覃秋这老头一定憋着坏。
谢千镜道:“傀儡之障本也不是单纯的魔气,一旦聚集,时日久了,若是有心怀磅礴怨念之人于此地,必会催化魔种。”
而所成的魔种,又与魔修也完全不同,是一种满是戾气又毫无理智的存在。
像极了没有斩心魔的魔修,但杀伤力远比发狂了的魔修强上数百倍,不仅会不断蔓延,还会吞噬心智,完全沦为他人掌中傀儡。
起初还有人心怀妄想,在见识到傀儡之障的可怕后,修仙界与魔界修士达成了空前的一致。
傀儡之障,必须除去。
盛凝玉想了想,又道:“玉覃秋那老头儿没这么大能耐,他背后必有同谋。”
这魔种哪里是这么好滋生的东西?
先前哪怕一两颗都令人如临大敌,如今频繁而出,必然是幕后之人有些急躁了。
为何会急躁?
“自以为是操盘之人,却发现棋局并未如自己所想,想来如今那人应该恨极了。”
谢千镜:“九重在怀疑谁?”
盛凝玉也不遮掩,直白道:“天机阁。”
这话若是被旁人听了,必然惊得说不出言语。
哪怕盛凝玉是明月剑尊,他们不敢忤逆,但也决不会顺着盛凝玉的话说下去。
这可是天机阁!
得天道钟爱,拥有《天数残卷》可窥大道气运的天机阁!
更何况,世人皆知天机阁阁主几乎从不下山,唯有得预言时候,才会预警世人。
如此无欲无求之辈,谁会怀疑?
“九重说得在理。”
谢千镜唇角的弧度不变,似乎半点不觉得惊讶:“我依稀记得,当年天机阁阁主亦曾来过谢家。”
看来这天机阁,是必须去一次了。
盛凝玉蹙起眉,忽然道:“天机阁是不是与千毒窟离得很近?”
谢千镜道:“天机阁于云端之上,飘渺难寻,未有确定方位。”
如此么。
盛凝玉打定了注意要去,但是临行前,她总要和人说一声。
“凤小红走了,我二师兄是不是还在?”盛凝玉对着镜子照了照,满意的看见自己头上又带了一个好看的莲花冠,垂下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反射着浅浅日光,无比好看。
“既然我们要走,总是要去与二师兄辞别。”
谢千镜听了这话,忽得开口,淡淡道:“没有了么?”
盛凝玉一愣,疑惑道:“什么‘没有’?”
于镜中,两人四目相接。
谢千镜轻轻挑起眼尾,目光在盛凝玉身上停住,蔓开了一个笑:“九重要与我说的话,只有这些么?”
盛凝玉一愣,电光火石之间,脑中忽然想起了原不恕的话。
若是不说,假使谢千镜指的就是此事,她未免有似乎有装傻充愣之嫌。
若是此刻说了,假使谢千镜指的不是此事,又显得她之前似乎在刻意遮掩。
说,还是不说?
盛凝玉没有纠结太久,她本就不是善于遮掩之人,转瞬之间便扯过谢千镜的手,坦然的看着他:“原师兄离去前告诉我,让我小心二师兄,其余却没有多说。我本来晕倒前还想着这事,可方才醒来见着你,我就一心只想着我们过去种种,反倒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她总是这样会说话,也这样会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