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追望简直想要大笑。
至于几个脱离了掌控的小小妖鬼,辛追望并不在意。
然而之后的一切,却远远超出了他的意料。
凤族那骄傲的小凤凰,被好友杀了兄长,在他人口舌中碾碎了骄傲。然而故人重逢,她竟未曾对那人动手。
九霄阁阁主之女身负奇毒,可她却没有对父亲的作为装聋作哑,反而亦然与父亲决裂。
昔日合欢城城主之子郦清风,明明变得疯疯癫癫的,也始终不曾堕入魔道。
还有剑阁央修竹,凤族的兰夫人……
就连辛追望刻意布下的局——褚家后任家主褚季野,他承蒙了前人杀害谢家的罪孽,最后竟是心甘情愿的死在了盛凝玉的剑下,不曾有一丝憎恨!
包括那更名换姓为“丰清行”的褚家子,居然就如此跟在了凤族身旁,再没有丝毫争夺之心。
辛追望不信。
普天之
下,难道都是圣人么?
于是他借口“妖鬼之乱”的由头,亲自去了山海不夜城。
然而,一切再度出乎意料。
且不说云望宫宫主原不恕,竟然能在得知道侣或许魂飞魄散时,仍旧心智坚固,单说宁骄那个蠢材,也实在让辛追望百思不得其解。
她分明那样的恨盛凝玉——辛追望太了解了,这是世间女子之间常有的怨恨与嫉妒。
可宁骄竟在最后关头,竟是宁愿自行了断,也不让盛凝玉身上沾染丝毫因果。
不止这一辈如此。
那些小辈,竟同样如此。
承蒙褚家罪孽的褚乐、本该目下无尘的凤族弟子凤九天、生性软弱纠结的原殊和……
一个个名字,一次次的契机。
在傀儡之障的逼迫下,在千山试炼的绝境里,在东海褚家的火海中,在山海不夜城的阴阳血阵……
辛追望看得很清楚。
他们是那样的痛苦,几乎要濒临崩溃,可最终,仍没有跨过那条线。
就连九霄阁玉无声那个蠢货,都被机缘巧合救下!
为什么?!
修士是什么?
不过是放大了欲望的“人”。
长生、力量、突破、凌驾众生……只要有足够的饵,谁能不沦为欲望的傀儡?
然而这一次,辛追望再度失算。
他呕心沥血牵动的命线,没有碾碎盛凝玉的意志,没有制造出预想中足够多的魔种,反而像是一块又一块的磨刀石,将那些棋子磨得耀眼璀璨,涌动着星辰之力。
无形之中,那“圣君”命格之人,竟是牵动了万千明线。
如今,命线落轨,就再不是他能摆布的了。
辛追望发出“嗬嗬”的声响,又是一口血吐出。
“师父?!”
一道惊恐的女声从殿门处传来。
辛追望猛地一颤,强行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浑浊的眼珠转动,看向来人。
天机阁长老阮姝。
他从凡间带来的徒弟。
阮姝在在门口,逆着外界微弱的天光,脸上血色尽褪。
她像是被眼前景象惊骇,向辛追望扑了过去,跪在他身边。
直到将他扶起时,阮姝的手都在颤抖。
阮姝满脸焦急:“师父!您怎么了?”
辛追望心中一紧,但一贯掌控又让他飞速镇定下来。
阮姝这孩子啊,什么都好,就是心肠太软,眼光太浅,满心满眼都是那些可笑的仁义道德。
尤其对那盛凝玉抱有可笑的感激和敬仰。
倘若这样的孩子知道,她敬仰多年的剑尊远不如表现出来的那般光辉璀璨,反而是个会一意孤行、不顾苍生之人,也不知他的好徒儿会是什么反应?
辛追望期待极了。
说不定,他的好徒弟会成为那一颗最独特的魔种,拱手送他上青云。
几乎是冒出这个想法的刹那,计划在心中成型。
辛追望刻意让身体更加剧烈地颤抖,唇角不断的向外出更多的鲜血,眼神带着涣散:“阿姝……好徒儿,是你么?”
“师父!我是阮姝!”阮姝脸上血色尽失,她似乎被辛追望此刻的形容吓坏了,连灵力输送都乱得不成样子,全然没落在实处。
“是谁?是谁把您伤成这样?!”
看,这就是他的好徒弟。
柔弱,无助,轻易就能被表象所震慑。
辛追望几乎快要笑出声。
他低垂着眼,抓住阮姝冰凉颤抖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的皮肉,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气。
“……剑阁……”
感觉到阮姝的手猛地一僵,辛追望内心叹息,甚至对阮姝起了些带着烦躁的怜悯。
感情用事,注定难堪大用。
辛追望摆弄命线多年。
在他眼中,“人”早已不是鲜活的人,而是一件器物。
他们的性格,是这件器物身上的花纹。若是花纹好看,那便可以多用,若是厌烦了,大可随意丢弃。
至于阮姝,对于这个徒弟,辛追望不是没有喜爱。他亦曾想过放过她,找人代替她成为“魔种”。
可惜了,偏偏被她撞见了。
这便是命数如此吧。
辛追望有些许惋惜,只是这些惋惜浅薄得如同殿内星雾,挥之即散。
身为天机阁阁主,这是天道赋予他的权利。
天道让他成为了天机阁阁主,让他拥有了《天数残卷》。
十四洲内,他才该是众人仰望的圣君!
为他的大道铺陈,是无上殊荣。
“剑阁?剑阁为何要对师父出手?!是剑尊做的么?”阮姝似乎有些慌张,她死死的抓着辛追望的手,像是害怕极了。
“并非剑尊所谓……是代阁主容阙!”
辛追望喘息着,将反噬带来的神识剧痛,完美演绎成遭受重创后的虚弱与愤怒。
“徒儿,那容阙竟是——是妖鬼血脉!”
辛追望剧烈咳嗽,嗓音都低沉了下去:“此人心机实在深沉,为师与他拼死相搏……奈何他妖法诡异,又蓄谋已久……”
这些话倒并非全然虚假。
辛追望确实不知道容阙的妖鬼之神。
八成是宁归海早就在为他遮掩!
辛追望很快就猜到了什么,只是心头觉得实在荒谬。
宁归海啊宁归海。
我说你当年怎么死的这般轻易?原来是大半修为都用来给你的好徒儿遮掩了。
阮姝的声音抖得更厉害,脸色白得像纸:“那……那剑尊……”
“剑尊无碍,只是那容阙的目标……恐怕正是剑尊!”辛追望立刻接口,将话题引向阮姝最在意的地方,同时给自己披上悲壮的外衣,“为师拼着最后一口气,扰乱了他的布置……才勉强护剑尊一线周全……”
话及此处,辛追望又吐出一口血,他是当真伤的极重。
他有三点算错。
一是容阙的妖鬼之身。
二是谢千镜竟是甘愿与那魔茧同归于尽,不带丝毫怨气。
三是……
那盛凝玉的剑法着实厉害,似是已悟大道——竟是已远超昔日的归海剑尊!
宁归海啊……
他曾经的挚友,辛追望想。
当年他接任天机阁阁主之位,手握《天数残卷》,一时得意忘形,被宁归海发现了他的心思。
可惜他的老友太心软,在辛追望百般保证中,宁归海没有声张,而是与他定下了灵契束缚。
——除非《天数残卷》示警,否则轻易不可出山搅弄因果。
可惜了,宁归海死得太早。
辛追望很快发现了漏洞。
在宁归海死后,他开始尝试,自己制造“魔种”。
辛追望无不得意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