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为什么不看他了?
谢千镜唇边仍噙着笑,可皮囊遮掩下的黑雾却在阵阵流转。
她是觉得他如今不好看了么?那她现在更喜欢谁的皮相?是那个后来定亲的褚家小公子?还是她那号称“第一公子”的二师兄?亦或是那个同样寻她许久的凤凰——
一枚漆黑的丹药落在了谢千镜的掌心。
指尖冰凉,划过掌心时极其心脏一阵颤栗,如冷夜月色光影投下,轻易地打断了思绪。
盛凝玉目光落在直接吞下丹药的谢千镜身上,语调微妙道:“你都不问我给了你什么,就直接往肚子里吞?”
谢千镜望向他:“你给了我什么?
盛凝玉眉梢微挑,散漫中透着几分玩闹的戏谑:“毒药。”
谢千镜垂下眼,攥紧了空空的掌心:“好。”
这一声答得落寞,盛凝玉怔了一下,良心有些作痛。
她略过脑中模糊的身影,轻咳一声:“这袋丹药里有易容丹,虽只是初级丹药,但好歹能将你我二人的容貌掩盖一二。”盛凝玉又拿了一枚丹药放在了谢千镜的掌心,“至于方才那个,是给你用来治伤的。”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前走,身旁却突然没了脚步。
转过头,就见谢千镜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他轻声道:“我伤好得比旁人快,不需要丹药。”
第二次了。
盛凝玉头疼的叹了口气,忍了又忍。
罢了。
如今自己自身难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盛凝玉自顾自地吃下易容丹,拉过谢千镜,直直望向了他的眼睛。
谢千镜似是怔了一瞬,旋即垂下眼,鸦羽似的长睫遮蔽住了其中神色,道:“宁道友这是何意?”
盛凝玉语气轻挑道:“用你的眼睛当镜子照了照,看我的脸有没有变化。”
谢千镜闻言,轻轻笑了一声,又抬起眼,如深渊寂寥的眼中起了一丝波动。
“那现在呢?”
“确实变了些。”
语气随意,尾音拉得很长,透着满不在乎的慵懒。
话音落下,盛凝玉刚要转身,却被人握住了手指。
“宁道友,你看这里。”
谢千镜握着她的手,引着她将指尖落在了自己右手的腕间。
他的语气轻轻的,似乎有些颤抖。
但若是盛凝玉能透过那长睫的遮蔽望向谢千镜的眼底,就会发现那如深渊似的眼瞳底色并非疼痛,而是如九冥幽火般悄无声息地燃
起的愉悦。
“你记得么?我这里方才还在流血,现在血已经止住了,马上皮肉也会——”
“咚”的一声闷响!
忍无可忍的盛凝玉反扣住了谢千镜的手腕,将他的背抵在了树上。
动作又快又狠,没有半分犹豫。
“谢千镜。”
盛凝玉眯起眼,扣着他的手腕用力,手中肌肤寒凉,如侵染霜雪,音色沉下些许,带着警告。
“我不管你是什么原因,但是别在我面前重复这件事。”
“——我对你血肉的秘密不感兴趣。”
作者有话说:
小谢是真的疼……
第3章
——我对你血肉的秘密不感兴趣。
【谢千镜,你真的信么?】
谢千镜并不确定。
就像他不确定很多事一样。
一别经年,故人无信。
谢千镜耳旁缭绕着心魔嘲讽的大笑,他定定地看着面前人,不确定这一次盛凝玉是否又在骗他,就像以往很多次那样。
但谢千镜看着此刻的盛凝玉——她的脸色苍白,月色下几近透明,唇上也没什么血色,年幼时总喜欢梳得繁复多变的长发,此刻只用一根布条简单地扎着,孤零零的。
就连布条也是刚才从死尸身上扯下来的。
他又不想杀她了。
起码现在不想。
谢千镜垂下眼,偏过头时,脸颊轻轻蹭了下她垫在自己脑后的右手手腕。
“好。”
似乎这次相遇后,他就总在说这个字。
盛凝玉一直隐藏的右手骤然被生人触碰,右手瞬间收紧。
哪怕是过去躺在棺材里无聊时,盛凝玉也很少去触碰和回忆自己右手的伤。
除去疼痛外,更多的是荒谬。
堂堂剑尊,被人抽走了用剑之手的灵骨,就连盛凝玉自己都觉得荒唐可笑至极。
这是她不愿多思的伤,如今就连有人走在她身后,亦或是靠近她的右手都让盛凝玉心头森然。
可奇怪的是,在被谢千镜触碰时,她只是有些紧张,竟没怎么起防备之心。
盛凝玉定定看了谢千镜几秒。
嗯,这张脸委实长在了她的心间。
她松开了掌中紧绕的乌发。
“抱歉。”盛凝玉低声道。
“无妨。”谢千镜无声地弯了下唇角,“我们尽快离开此处才是。”
接下来的一切都很顺利。
两人装作是同行散修,靠着谢千镜的引路,顺利在天色完全亮起前,混入了附近城中的一家客栈。
路记得很清楚,若是身份无错,也能交个朋友。
盛凝玉思索着,动作流畅地掏钱开了两间下品客房,又趁着店小二对着他们的脸愣神时,拿走了他手里的灯,自然地对谢千镜指了指二楼最近的那间房,“行了,你就住这间,早点休息。”
谢千镜乖巧应下。
临迈入房门前,他又转过头看向盛凝玉:“明日见。”
还怪有礼貌的。
盛凝玉歪着头,靠在柱子上对他挥了挥手:“明日见。”
待谢千镜关上门,店小二终于忍不住,低声问:“客官,那位客官身上的伤不用处理一下吗?”
这月白的衣衫上都是血,好家伙,方才在那门口一站,差点没把他吓得叫出来!
若非那张恍若天人似的皮相,他差点以为是城中出了尸魔呢!
盛凝玉跟着店小二往里走,随口道:“不用,他习惯了,只是看着吓人罢了,很快就好了。”
“习、习惯?”店小二结结巴巴地开口。
“嗯。”盛凝玉应了一声,“劳烦送两件衣服来,无需多好的料子,我与方才那位公子能穿就行。天亮前,一件送——”话到嘴边,盛凝玉却又一转,“算了,都送来我这儿吧。”
“记得,无需纹绣花样,寻常便好。”
如此叮咛,显然是囊中羞涩了。
店小二自是应下,却又有些好奇道:“既是如此,客官为何不开一间房?两人挤一挤,对付一晚也就过去了。”
盛凝玉心说,当然是因为我和他不熟了。
但嘴上盛凝玉却叹了口气,道:“自是他要好好休息了,我若在,总会打扰的。”
也不知这店小二脑补了什么,随后一路神情恍惚,临到最里头的那间房,才对盛凝玉竖起大拇指,语气极其钦佩,“还得是仙君您呐。”
敢情那衣衫上的血迹不是被人追杀,也不是除魔卫道弄出来的,而是……
店小二一边给盛凝玉示意前方客房,一边喃喃自语:“这就是修仙界啊。”
一间上品房都开不起,却玩得这么花!
盛凝玉:“……”
说实话,盛凝玉本来想的,是要营造一个“穷苦散修凄惨赚钱”的故事,但显然,店小二的脑回路已经从山的那边跑到了海的那边。
不过如今这设定,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仅仅刹那间,盛凝玉挂起了一抹慵懒的笑,大大方方地应下。
“是啊。”
她拧开房门,扫了眼屋内,走进后面不改色道,“人生在世,牡丹花下,方才不枉此生嘛。”
店小二看着盛凝玉那恍若仙人的面容,心中的钦佩愈发浓烈:“您说得在理!”
他想着这两人风格迥异,但俱是绝俗的容色,神神秘秘地凑上前,道:“客官好好休息,您二位日后……说不得大有前程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