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青鸟一叶花的弟子却先不依了:“旁人用什么东西管你何事?我看你那竹笛才是真的附庸风雅,连对敌的勇气都没有,还偷着往上做了点打斗的痕迹,啧,当真庸俗不堪。”
云望宫弟子紧接:“这位道友如此在意旁人,可见是心不静,当专注己身,多多去静心室感悟才是。”
眼见双方火气越来越大,盛凝玉连连劝说:“算了算了,都是学宫弟子,别和他一般见识。”
她现在不好用剑招,也没符箓傍身,这架打起来,恐怕不那么舒服。
“噤声。”
随着知道嗓音出现,巨大的灵威轰然铺开,褚家祖传的阴阳镜高悬头顶,四周帷幔被灵力激荡,吹得向外飘摇。
褚季野扫了一圈底下众人,点了几个弟子的名字,每当他点名一人,那阴阳镜就会浮到一人头顶。
最后落在了盛凝玉身上。
“……及,王九。”
“不敬师长,干扰课堂,抄学宫宫规,百遍。”
“限一月之内抄完。”台上的褚家主伸出手,那旷世之宝便飘落至他掌心。
“若是抄不完,之后便不要除障,更不必参加千山试炼了。”
此言一出,原本就吓得不行的弟子们愈发紧张沉重。
千山重叠鹤,万里觅归途。
要知道,千山试炼,可是清一学宫里最重要的一环。
当年明月剑尊就是在千山试炼中劈开浮生之月,溅起雪涛万丈,自此一剑成名,得名“明月仙”。
只是在那次浩劫中清一学宫被毁,再也聚不齐十一宗门共开千山试炼,也聚不齐那么多弟子共成“千山鹤”。
自上次试炼开启,已有百余年。
众弟子当即表态,群情激奋,盛凝玉也跟着他们起身,诺诺应声:“是。”
她越是乖巧,褚季野越是烦躁。
他的心中生出了一丝犹疑。
褚季野先前为了这张脸思绪纷飞,几乎是确定了这名为“王九”的弟子就是凝玉姐姐,可如今接触下来,他反倒产生了怀疑。
首先是阴阳镜——阴阳镜可照出万物百态,但当悬于那王九头顶时,却没有丝毫反应。
说明她的容貌是真的,没有丝毫遮掩。
其次,王九的身份近乎完美无缺,大到曾经的门派,小到凡间村落,皆有她的印记。
褚季野不认为那几个愚昧乡野之人,有胆子欺骗他手下的修士。
可如此一来,王九的出生年月,与年轻的容貌,却与凝玉姐姐身陷弥天秘境的日子对不上了。
连转世之说,都站不住脚。
更何况……
褚季野捏着万千灵简中的一份,眉头紧锁。
这是那王九交上来的课业。
哪怕其中有一项极差,褚季野都不会这样不悦,可偏偏没有。
——资质平平,字迹平平,悟性平平。
这世间谁可以“平平”,但是盛凝玉不可以。
好便是好,不好就是不好,她的喜怒爱憎都是那样鲜明浓烈,褚季野从不敢将“平平”二字与她联系在一起。
褚季野久久未动,一位家臣战战兢兢地上前。
“家主,东海来报,说是傀儡之障忽得出现笼罩,疑似、疑似……”家臣吞咽了一下口水,顶着背后津津冷汗,颤抖道,“疑似,魔种重现。”
褚季野面如寒冰。
他自然明白家臣的意思——又或是褚家那些老东西的意思。
他们想让他早日回去,镇守褚家。
但对于王九,褚季野同样感到棘手。
哪怕对方是在灵桓坞——哪怕对方当真是云望宫弟子,他都能设计将人带走。
偏偏是清一学宫。
倘若他当真在学宫闹事,都不用凤潇声,有的是人会出手。
褚季野并不惧怕。
但他同样也不想在清一学宫动手。
这里也承载了他许多许多的回忆,褚季野同样记得那年初见。
那日,他被兄长责骂,甩开所有家臣,闷闷不乐的一个人走在学宫,却见一人舞剑。
迎风踏浪,翩若惊鸿,剑锋所指之处,光华流转似有皓月临川。
褚季野看着她与友人玩闹——那人明明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合欢宗私生子,却偏能博得她一笑。
褚季野看着她一跃而起,以剑锋接住落花,轻轻一抖就送至他人眼前……
他像是个见不得光的阴诡之物,偷偷看着前方的月亮。
皓月不必垂眸,月华已落少年之身。
待他们走后,褚季野偷偷去捡起了那朵落花。
被家中宠爱、无忧无虑的小少年,平生第一次对除却珍宝修为之外的东西生出野望。
他想要月亮的目光,只落在他身上。
……
与褚季野的辗转反侧相同,盛凝玉这几日也有些发愁。
好巧不巧,就在闹起来的那日,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灵骨。
就在褚长安的那面阴阳镜上。
这下盛凝玉可发了愁。
若是要将灵骨剥离,哪怕她再能忍疼,也至少要摸到阴阳镜才行。
可天下谁认不知,那阴阳镜乃是褚家至宝,轻易她如何敢近身?
“勿要心急。”原不恕道,“你我尚不知当年之事褚季野究竟知道多少,不可轻举妄动。待过些时日,我以云望宫除障名义相借,试探一番。”
盛凝玉:“好,我听非否师兄的。”
才怪。
她等不了那么久。
原不恕自不会信她如此乖巧,只是这些事情还可以往后放放。
他严肃了神情,道:“我和殊和聊过了。”
盛凝玉立即正襟危坐:“如何?”
原不恕抿住薄唇,看了盛凝玉几息,对她道:“伸手。”
盛凝玉乖乖伸手。
原不恕以本命法器凝成灵力,在盛凝玉体内过了一圈,眉头越皱越深。
确如殊和所言,身体破漏百出。
原不恕与盛凝玉更熟悉,故而他心知,不单是修为所剩无几,灵骨生生被剖出的痛楚,其实这番经历,对她的道心也是不小的打击。
小心谨慎,千番试探,才肯放下一丝心防。
连父亲恐怕都未曾探过她的脉搏。
原不恕思虑静坐许久,才缓声道:“除去夺回灵骨,你的身体仍需用灵草温养。”
在他凝神时,盛凝玉已在桌前,此时正伏案疾书,头也不抬:“嗯。”
原不恕:“除了殊和给你的丹丸之外,我另为你配一副温养魂体的药囊,你需日日佩戴,不可离身。”
盛凝玉手中笔不停:“嗯嗯。”
原不恕:“我知晓灵骨之事重要,但你莫要急躁,我会想办法。”
盛凝玉胡乱点头:“嗯嗯嗯,都听师兄的。”
她每一条都乖乖应下,但原不恕知道,她心中每一条都没当回事。
他冷不丁地开口:“你身上那半截灵骨,是抢了谁的?”
盛凝玉:“嗯嗯——嗯?”
她猛地抬起头:“你说,我体内的灵骨,是旁人的?”
原不恕偏过头:“不然?”
盛凝玉彻底放下笔,面向原不恕转过身体:“我以为是我自己的。”
原不恕嘴角有一丝抽动:“你怎么不说自己是那八条腿的蜘蛛,每一肢上都有根灵骨。”
盛凝玉:“嘿,这也不是不行!”
玩笑过去,气氛松弛些许,原不恕揉了揉太阳穴,问她:
“真不记得了?”
“记不清。”
盛凝玉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子,“自我苏醒后,我的脑子就告诉我,我天生就是两根灵骨。”
原不恕:“绝无可能。”
昔年学宫,盛凝玉每每闯祸都是他与好友宴如朝收拾,后来宴如朝叛出剑阁,入了鬼沧楼,就剩他了。
光是探她灵脉为她治伤都不知多少次,她若有两根灵骨,瞒得住别人,也瞒不得他。
盛凝玉眨眨眼:“所以原小二就是因为这事不敢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