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这是猜对了,还是猜错了?
她静静不言,看着风清郦笑够了之后,擦了擦眼泪:“你知道为何是我来,而不是你们云望宫的原不恕,又或是褚家那褚季野来么?”
“弟子不知。”
“哈,自然是因为魔种了,就连我们的城主夫人先前之所以如此狼狈,也是她运气不好。”
“又是踏灵骨,又是傀儡障,还有被吸引来的魔种……啧,我都要心疼宁小师妹了。”
风清郦哂笑一声,又喝了口酒,口中变了个称呼。
只是说着“心疼”,盛凝玉却没有从他的眉宇间找到半分担忧。
他见盛凝玉望来,突然松开了酒壶,向着盛凝玉走了两步。
盛凝玉暗道不妙,不动声色的往后退去,可风清郦却不满足,仍在步步紧逼,直到最后,盛凝玉的腰间已经抵在了灵舟围栏之上。
无路可退。
风清郦笑了一声,倾身上前,探出手,摸着盛凝玉的脸。
触手是冰凉的铁器质感,没有丝毫温度。
凭什么呢?
风清郦想。
凭什么一个假货闹得如此兴师动众,不仅让褚家家主三番五次的在人前破例,更让云望宫那木头都连连护着——就因他的道中,有“君子不迁怒于人”么?
那当年那人又算什么?
是他们声色犬马的借口,还是他们克己恃道的标杆?
风清郦想,她是传闻中的明月剑尊,她是众人可望而不可即的明月,她是……
她是活生生的人啊。
她凭什么要成为你们这些人的工具,用来怀念,用来懊悔,用来标榜己身?
在风清郦心中,盛凝玉是个蹦蹦跳跳又不太在乎规矩的小姑娘,一点都不管旁人说什么。
她敢采旁人畏惧的情浓花,敢去旁人不敢去的合欢城,敢孤身逆行,冲入赤火烈焰的法阵里,将毫无价值已沦为弃子的他带出来。
“郦清风!——你在里面么?!”
少女持剑,一脚踹开了宫殿大门。
在瞥见血泊之中的他时,她的容色凝滞刹那,随后一剑捅穿了他面前濒死的身体,伸手勾起风清郦的胳膊搭在肩上。
她分明只是瑶光境而已,也没多深厚的灵力,根本抵不住这情浓花布置成的天衡血阵,冲进来时法衣都被火舌烧得卷起,身形也狼狈极了,此刻却还有功夫偏过头,凑在他耳旁语调轻松的开口。
“杀人又如何?我也捅了一剑呢。”
“别担心,以后,我们就是共犯了。”
共犯。
多么美妙的词句,足以消磨风清郦此前对于世间的所有厌倦。
可她并非如此。
她有太多太多的爱,也有太多太多的人爱她,以至于最后——
她独自一人去处理了魔种。
她根本不信他。
怎么会不恨呢?
风清郦想,他真是……恨极了。
于是盛凝玉只觉得耳旁传来了一声低低的轻笑,送来了些许情浓花迷醉的气息。
风清郦的嗓音更加轻柔了,像是流淌在丝绸上的秘药醉酒,弥漫着醉人香气,可又暗含杀气。
“因为……先前拥有与你相似面容之人,没有把魔种铲除干净。”
轰隆一声,惊雷白光闪过!
乌云滚滚,雨水泼天似的落下。
这一切对灵舟上的修仙者没有丝毫影响,但盛凝玉却在瞥见风清郦的神情时,心头一沉。
不对,他这神情——!
“既然你也有这张脸,你就去帮他们吧。”
语毕,风清郦扬起那艳丽如情浓花的眉眼。轻轻一推,竟是直接将盛凝玉掀下了飞舟!
第38章
早在风清郦动手之前,盛凝玉就有所察觉。
好歹是曾经当过剑尊的人物,盛凝玉虽未来得及躲避,但还不至于被风清郦这一推打个措手不及。
只是没想到,经年不见,他的修为竟然也已近修真八段的天璇境。
想起风清郦对自己这张脸的厌恶,盛凝玉心中叹了口气。
你说当年,她惹他干嘛?
他们两个如何结识暂且不论,但是闹翻的原因格外可笑。
只是因为一个玩笑。
“清风啊,剪不断理还乱。更遑论,你如何理一片清风?倒不如换个名字,就叫风清郦”
那是还未曾改名的郦清风无语极了:“世人皆说我合欢宗轻狂无度,可我看你这名门修士也没好到哪儿去。”
“胡说,我可是是个正经的剑修。”
“正经的剑修?”郦清风站在合欢宗一片情浓花海中,微风吹拂起他的衣摆,越发显出了这小公子的艳丽无双,面若好女。
只是那绯红的衣裳鹤氅之下,是深可见骨的伤痕。
而这一切,都来自于他曾经的母亲——合欢宗的一位女修。
小公子竖起眉毛,冲着那剑修甩了下自己那名为“绻红尘”的赤红色灵鞭,翻了个白眼:“呵,哪有一上来就改人名字的正经剑修?”
“怎么能没有呢?现在不是有我在么?”
盛凝玉一手撑着头,对着郦清风道,“那我们打个赌吧,合欢宗情浓花闻名遐迩,我们就赌五秒后,落在霓霞池里的花数目是阴是阳?”
阴为双,阳为单。
这场赌约最后的结果,盛凝玉已经忘了,但她记得最后她和郦清风谁也不认输,纷纷掏出了法器,自己险些被这家伙的绻红尘甩进湖中,而他也没在她手里讨到什么好,被当时的盛凝玉剑风一甩,劈开了霓裳池中的活水。
霓裳池岁名为“池”,实则为“湖”,盛凝玉这一剑,直接在这从来平静的池水之面,掀起了若浪涛般的万丈狂澜。
她依稀记得,那年岸边的情浓花大片大片的盛放,开得极好,柔软的花瓣被霓裳池的湖水浸染,颜色变为了透明似的粉白,落在肌肤之上,像是一场燃烧不尽的暴雪。
盛凝玉右手负剑:“哈!我就说!你的领子里还有一片花瓣!”
郦清风哼了一声,甩了甩绻红尘:“你还说我?你自己又好到哪儿去了?”
他们都被淋了个彻底,往日都是一表人才的小仙君,如今狼狈又泥泞,和那些在人间田野里打滚的孩童没什么区别。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互相指着对方大笑。
许多纷杂的情绪都被表面上几近疯狂的欢愉掩盖。
盛凝玉如今再想,却又忽然觉得,不尽如此。
轰隆——
盛凝玉不敢贸然在此等危险的境况中融合灵骨,在被推下林州时,她已飞速从星河囊中取出那片花瓣。
这是香夫人临行前特意放在星河囊中的。
盛凝玉往其中输送点点灵力,刹那间,梅花花瓣以她为中心,在她的头顶开出了一朵倒悬的墨梅,不过一息之间,墨梅已经将她包裹。
然而这样的保护,对于如今的情况来说,显然是远远不够的。
盛凝玉很快发现自己大概是被卷入了什么不知名的旋涡——大抵是什么秘境初开。
没想到她这撞机缘的本事,竟然一如往昔。
身体不受控制的下坠着,耳旁的狂风压过了一切喧闹,白光闪过几乎要将天地劈为两半,肉体凡胎承受不住这样的刺激,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在耳边响起。
在电光火石之间,盛凝玉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风清郦生父不详,无论是他还是他那个疯疯癫癫的母亲,都从未提及此事。
但后来,盛凝玉才从旁人口中听闻,风清郦的父亲极有可能是凤族中人。
“风”字与“凤”字谐音。
他是否以为她当时提出此事,是在故意戏弄他?又是否在她之后几次玩笑时,心中早已生出芥蒂,这才在最后一次爆发,闹到了老死不相往来去的地步?
盛凝玉被墨梅牢牢包裹其中,急遽的下坠着。
虽有飘摇,但风雨不侵。
黑色的花瓣逐渐变得透明,盛凝玉能看见外头的景象。
狂风大作,暴雨倾盆而下,没有一丝与过往刻骨铭心的场景相似的气息,但莫名其妙的,在身体失重感传来时,眼角被白光闪过的酸涩,让盛凝玉又想起了当年的那个小公子。
脆弱又敏感,仿佛一触碰就会碎开。
他像合欢宫里独有的情浓花,人人都不齿于他,人人都想要得到他。
盛凝玉倒不后悔,她只是忽得想,当年淋在身上的,或许不止是那被她一剑劈开的霓裳池的水。
还有他人的泪。
……
果然是直接进了一个不知名的秘境。
既然避开了他人耳目,那此刻再不必遮掩。
盛凝玉飞速拿出藏在星河囊中许久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