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们先离开吧。”香夫人语气难得没有了温度,“我就在此。”
隔着一道幕帘,是她最后的退让。
比起他们的紧张,盛凝玉反倒自在。
她步入其中,看到了坐在珠玉之上的美人。
与许多人想的憔悴不同,这位兰息夫人容颜娇美,面容年轻,长发如瀑,只用一根兰花簪挽起,越发衬得她如空谷幽兰,清理脱俗。
只是这位幽兰美人并不看盛凝玉一眼,兀自对着镜子把玩着自己手中的钗环,数十颗珍珠玉串从她指缝中流淌,落在地上,发出珠玉碰撞的叮叮脆响。
兰息夫人咯咯笑起来。
一颗金珠滚落,盛凝玉弯腰捡起,递到了美人的面前。
“兰息夫人,许久不见。”
兰息夫人笑声一顿。
没了她的笑声,室内彻底陷入静默,仿佛连时间都在此停滞。
窗外,原本透过竹帘传入室内的斜阳转换,随着最后一丝光影落下,好似昭示着什么开启。
侍女们纷纷屏息凝神,静默的落针可闻。
兰息夫人冷冷抬头,满脸都是厌恶。
发白的唇角扬起了一个嘲讽的弧度:“这么多年,还未多谢大人当年饶妾身一命。”
第47章
兰息夫人是凤君从人间带回来的女子。
正如她的名字一般,兰息兰息,空谷幽兰,平息冷情。偏凤君爱极了她,这个曾在万花丛中过的人物,为了兰息夫人遣散所有仙侍夫人,只留她一人。
而兰息夫人,无欲无求,极少露面,饶是凤君将天底下所有的宝物都堆在她的面前,也很难博她一笑。
但有一人可以做到。
那日兰息夫人正在望星高楼之上优雅品茗,周围的侍女将她团团围住,有人在调香,有人在为她沏茶,有人在轻扇流光,兀自一片美好。
底下忽得传来了一阵骚动,紧接着就是一声尖利刺耳的鹤唳传来。
“快!抓住大黄再说!”
“抓就抓,你别打我啊!——盛明月!你到底养的什么东西?!”
“混世魔王养混世魔鹤,你们还真是一家人啊!”
兰息夫人平静无波的眼神一动,落在了下方。
一直静默无声的她终于微启红唇。
“下方何人?”
身旁的凤族侍女面露惊喜之色,赶忙上前道:“应当是剑阁的弟子们,今日剑阁来访,凤小殿下陪同——”
不及凤族侍女说完话,几乎是刹那间,一股灵力轰然炸开!
“护卫夫人!”
“启灵阵!”
原本仙气飘飘的仙人赏景图,就这样化为了一片混乱,人仰马翻。
和人间没什么两样。
看着侍女们焦头烂额的模样,于是所有人都看见,那一直端坐在高台之上宛如一尊漂亮泥偶的美人,忽然小幅度的牵起了唇,像是一朵兰花被路过蝴蝶的羽翼,轻轻扇动了柔嫩脆弱的花瓣。
兰息夫人笑了。
迎着那直冲她而来的灵力,兰息夫人非但没有躲避,连凤君赠与她的那一片凤羽都未曾拿出来过。
然而她没有受伤。
“万剑开阵!”
在那群鹤袭来之时,有无数剑光虚影挡在了兰息夫人的面前。
兰息夫人没有去看那些惊魂未定的是侍卫,她好奇的摸了摸那道发着微光的蓝色剑影,那剑好似有感觉,顷刻化作了一场花瓣雨,散落在了她的周围。
很漂亮,比凤君送给她的鲛人泪还要漂亮。
兰息夫人走出了那些人的层层包围,来到了楼台水榭之外。
“母亲!”
迎着凤时闻焦灼担忧的面色,兰息夫人轻轻摇了摇头,不发一词,却对那被他怒目而视的弟子扬起唇。
“你是剑阁弟子。”
她没有来得及回答,就被赶来的师兄挡在身后。
那貌若仙人似的青年头戴玉冠,袖若流云,一派光风霁月。
他歉然道:“在下剑阁弟子容阙,方才师妹对夫人多有得罪,还望夫人海涵。”
看似彬彬有礼,其实压根没有将她放在眼中。
兰息夫人唇畔的笑意淡了下去。
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修仙界里所有人,包括凤族之人在内,他们都看不起她,看不起她这样一个空有一张脸的废物却能被凤君看中,拥有旁人没有的天材地宝,但还是在修行一途上没有半点精益。
她是一株娇弱的、只会依附旁人的菟丝花,离开了凤君,她就什么也不是。
都是一样的。
兰息夫人无趣的转过身,却忽得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道跳脱的声音。
“仙女姐姐,我叫盛凝玉!”
凤时闻暴跳如雷:“盛明月你叫谁呢!她是我的母亲!母亲!”
兰息夫人回过身,就见方才还仙风道骨的仙长揉了揉额角,而他身后的少女一只手拉着他的衣服,上蹿下跳的躲着凤时闻的攻击,一只手死死勒住了怀中仙鹤的脖子,还不忘回过头对她眨眨眼。
“圣人不凝滞于物的凝,金玉满堂的玉!——嘿,凤时闻,你母亲可比你优雅好看多了,不仅好看,还有气度,有容人之量且慧眼识珠,一眼就看出了我的不凡,哪像你?啧啧啧。”
“盛!凝!玉!”
见凤时闻当真下了狠手,一旁的凤潇声再也忍不住心中不满,呛声道:“来者是客,兄长何必这样凶狠?”
容阙一甩衣袖,拉着盛凝玉后退几步,直接用琴弦撑起一道屏障,挡住了凤时闻的攻击,温和道:“明月尚年少,不谙世事,大殿下不必与她计较。”
偏心眼的没处看。
凤时闻哪里受得了这个气,正当几人又要闹起来时,一道磅礴的灵力直接将他们分开。
凤君早已熟门熟路,他扫视了一圈全场,刚要如以前一样说些什么,就听到了一声很轻的笑。
他抬眸,就见被侍女们团团围住的兰息夫人正在掩唇轻笑。
点点剑光灵力在她周身飞舞,一晃一晃的,惹得她眉目舒展,这般开怀。
小丫头,知道犯错了,倒是会哄人。
凤君原本训斥的话语一滞,再次开口时,却没有任何惩罚,稍微训了训,也就罢了。
此事被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私下里,凤君曾对盛
凝玉说过:“你兰息姨母性子冷,但不是什么坏人。比起凤族小辈,她更喜欢你,你若是来时,可以去看看她。”
盛凝玉自然满口应下。
可她那时候满天满地的跑,要去的地方太多,要做的事情也太多,根本不会经常去凤族。
但即便如此,但凡去凤族时,她都会去见见这个漂亮的和九天玄女似的兰息姨母——整个凤族里,只有她能容忍她的大黄,其他凤族但凡看到剑阁仙鹤,不是面露难色,就是神情狰狞。
“真没眼光。”少女翻个白眼,嘀咕道,“我们家大黄又能打又能骂,上闹得了学堂,下炸得了书房,哪里不好了?你们都是鸟儿,凭什么嫌弃它?”
这话连凤潇声听了都忍无可忍:“我们堂堂凤凰神族,你拿一只寻常仙鹤作比?”
“哪里寻常了?大黄是我的仙鹤,在我心里,它比那些不认识的凤族都要高贵得多!”
凤潇声被气得扭头就走。
兰息夫人却又笑了出声。
盛凝玉抬头,对她嘿嘿一笑:“夫人是不是也赞同我的话?”
她摸了摸盛凝玉的怀中仙鹤,点了点头,声线泠泠:“明月说得对。”
有时候,盛凝玉觉得,兰息夫人就像是一只鹤。
一只被困在凤族里的仙鹤。
她和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但这不是她不够好,只是和周围人不一样罢了。
但后来……
盛凝玉再不敢来见她。
“仙君为何不答?”
兰息夫人冷冷的注视着盛凝玉,唇畔的弧度越发扩大,但这笑容与当年的纯然不同,全是带着刺。
“妾身以为,仙君既然能对闻儿下得了狠手,也不会对她的母亲留情?莫非是故意留下我一人,在这世间受尽折磨,如此方能消除仙君的心头之恨吗?”
周围的仙侍已经悄无声息的退出了房间,香夫人留在一重门外。
兰息夫人自然知道,但她不在乎,她指着门外,唇畔越发上扬,但眸中尽是悲凉。
她笑道:“真好啊,盛凝玉,无论何时,你的身边都有这诸多人。”
“这么多人爱你,这么多人护你。”
盛凝玉垂眸不语。
笑道最后,兰息夫人没了声音,她恨恨的看着盛凝玉,目光恨得几乎要滴下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