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自相认后,第一次叫他师弟。
花香幽幽钻入鼻尖,心头风雨初歇。
央修竹古板冷硬,坚如顽石。
他自幼双腿有疾,不良于行,见多了亲人为他殚精竭虑,忧心忡忡的模样,也见多了母亲自怨悔恨的泪水,听多了父亲沉重的叹息,还有寻常路过的师兄师姐们看他时,不自觉流露出的惋惜。
央修竹不喜欢这样。
他不喜欢当轮椅推入庭中时,骤然沉寂下来的气氛,也不喜欢自己出现后,那些或是恶意,或是怜悯的目光,更不喜欢他流露出不适神情后,身旁人的紧张与心疼。
央修竹不想再给他人增添负担了。
于是他开始学着收敛神情,逐字逐句的斟酌话语,放慢了说话的语速,让旁人窥不见他的心情变化。
最后,他习剑有所成,竟是能在轮椅上使出一手好剑,更是以此拜入了剑尊麾下。
央修竹自以为道途就此坦荡,却没想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剑阁乃天下人之剑阁,其中有天赋者不知凡几,饶是他天赋如何出众,但因这双腿,他往往要付出比旁人更多几倍的努力,才能服众。
日复一日的练剑,忽然有一日,剑阁长老——他的父亲告诉他,他的双腿之症乃是魔气入体,是天罚。
“为父之所以让你拜入剑尊门下,也是由此缘由。”大掌抚摸着他的头顶,央长老道,“你生来如此,天机阁也曾示警于我……唯有剑尊,才能压制你身上的魔气。”
母亲水为霜走到他的身旁,她已经虚弱极了,却还是在央长老的搀扶下蹲下。身,看他的目光满是怜惜与爱意:“记住,孩子,无论如何,都要保持本心,切勿为外物迷了眼。”
央修竹平静的应下:“是,父亲,母亲。”
但他的内心茫然极了。
原来他这一生,都是被固定好的。
那他又到底为何执剑?
滚入浮尘,落于淤泥,道心几近坍塌。
直到,有一轮天底下最明亮最张扬的月色,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像是水滨之畔,终于感受到湿润的小蟹,试探的从沙子里生出了蟹脚,挥舞着钳子,一点一点的靠近。
他一直一直仰望着那轮明月,他有了道心,有了的执剑之由,有了……怨。
彼时,央修竹知道自己任性,甚至有些不讲理,但他想,自己是可以任性的。
因为盛师姐会包容他们,就像是一轮明月,永远会照亮周围的星辰。
但后来,他的父母——央长老与其夫人水为霜死在了魔阵中,而师姐,也消失了。
明月西沉,黑夜如墨,再无一丝光亮。
央修竹表面依旧平静,他成了剑阁长老,他学着和曾经的师姐一样,立剑众人之前,在修仙界风雨飘摇,谣言尘嚣之时,和容师兄一起护住了身后的剑阁弟子,稳住了剑阁的地位,赢得了一片赞誉。
高台风骨立,石中剑修竹。
可磐石的心中之惧,又有何人能诉?
央修竹愈发沉默寡言,他再不流露出丝毫神情,更没有在口中诉说过半分,故而就连代阁主容阙也不知晓,自景和二百一十四年,剑尊陨落后的每一个日日夜夜,他都在后悔。
后悔自己当年的任性,后悔自己当年的轻慢,后悔自己的年少轻狂,自以为是的岁月漫长。
央修竹垂下眼,握紧了轮椅的楠木扶手。
“是不知道从何说起么?”
盛凝玉见央修竹沉默许久,对谢千镜眨眨眼,继而对他循循善诱:“不如就说说,这些年中,有没有遇上喜欢的修士?如今修为如何?可有心结未了?打算何日再突破?……”
央修竹:“……”
见盛凝玉越说越不着调,谢千镜拦了一下,浅笑道:“好了,别为难央师弟了。”
盛凝玉没注意到谢千镜称呼的变化,央修竹却抬头看了一眼。
对上这位魔尊充满善意的目光,央修竹颇有几分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礼貌颔首:“多谢谢师兄。”
他分得清楚。
如今的谢千镜与曾经的父母和师姐一样,都是魔种之事的受害者,他就是要怪,也怪不到谢千镜头上。
该为此付出代价的,另有其人。
盛凝玉没注意到这二人眼神中的交锋,她一拍脑袋,倒真想起了一件顶顶重要的事情。
“如今的剑阁……情况,还好吧?”盛凝玉含糊的开口,底气不足,声音也越来越低,“我记得当年,咳,那账上的支出往来已经——”
“师姐不必担心。”
央修竹忽然开口截住了盛凝玉的话。
坐在轮椅上的人抿起唇角,神情半点不似世人口中的那“坚如磐石的央长老”,反而带着几分羞涩和隐藏的极好的骄傲。
像是一个赢得了大比之后,期待亲人夸赞的少年。
他看着盛凝玉,慢慢道:“——盈满不止,金玉满堂。”
这是当年,师姐对他开口时,他就在心中无声立下的愿望。
圣人不凝滞于物,是师姐的事。
而让师姐永远处于金玉满堂之中,无后顾之忧,就是他的事了。
到底是如今的剑阁长老,央修竹并不能离开太久,在分别前,央修竹突然用手拉了下盛凝玉的袖子:“师姐。”
谢千镜从善如流道:“那片梨花很美,我去拾几朵来。”
身影如雪散开。
央修竹望向盛凝玉,回忆着记忆中那些故事,一板一眼道:“师姐,你是不是不清楚自己是否心悦谢道友?”
盛凝玉万万没想到他会冒出这么一句石破天惊的话,险些被口水呛住,然而还不等她开口,央修竹再次道。
“其实师姐喜欢谁,很好分辨。”央修竹满脸古板平静,却突然话锋一转,“按照之前所言,凤族少君已经知晓了师姐的身份。”
话题转变的太快,盛凝玉颇有几分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依言颔首。
先前的时候,略过谢千镜的那些和她的记忆,盛凝玉挑挑拣拣,把一些能说的事情和央修竹大致说了一遍。
明明如今所有矛头都指向了褚家和曾经那位褚家家主褚远道,但是盛凝玉心中,总有几分不定。
于是盛凝玉想了想,还是嘱咐央修竹先暂且不要将此事告诉任何人,包括二师兄容阙。
谁知央修竹下一刻就以灵契魂约发了誓,倒是把盛凝玉吓了一跳。
她这师弟,当真是一如既往的实在。
但是如此实在的师弟,怎么莫名其妙说起这些不着边际的话》
盛凝玉完全懵了,一不小心连外号都叫了出来:“这和凤小红有什么关系?”
央修竹道:“我对情感之事一窍不通,却也知道师姐当年与凤少君关系最好,凤少君也是这世上难得了解师姐之人……所以就要看凤少君对谢师兄,是什么态度了。”
盛凝玉摸不着头脑,试探道:“如果凤潇声对他很和善,就是如今平日里表现出的那矜贵
雍容的模样……”
“那就是不喜欢。”
不等盛凝玉再开口,央修竹直接道:“倘若凤少君十分介怀,总是明里暗里的挑刺,那就说明师姐确实待谢师兄不同了。”
他回忆了一番往事,愈发肯定道:“当年师姐与如今的褚家家主定下婚约后,少君只见了那褚家主几面,就再无反应,寻常相待了。”
“以此可见,师姐肯定是不喜欢褚家主的。”
盛凝玉:“……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央修竹诚恳道:“我自己这么多年悟出来的。”
这么些年,虽然央修竹洁身自好,并无道侣相好,但他处在这个位置上,也见多了恩怨情仇。
“尤其是我们剑阁。”央修竹挺直了脊背,稍微比平日里加快了些许语速,“如今的修仙界恩怨榜,排行前二十的故事里,每一段都有修剑之人的身影。”
盛凝玉愣了一下,旋即匪夷所思:“修仙界恩怨榜?这是什么东西?我记得当年不还是千山试炼中的天骄榜么?”
当年眼馋那个榜首的位置,盛凝玉可是费了不少力气,生生劈开了浮生之月,才赢下的。
央修竹:“因为清一学宫被毁,千山试炼多年不开,天骄榜蒙尘许久,坊间就出了新的榜单。”
而且这榜还和他们的大师兄……现在的鬼沧楼楼主脱不了干系。
见盛凝玉面色不妙,想起师姐曾经跳脱飞扬,在千山试炼中力压群雄的事迹,央修竹了悟。
他道:“师姐放心,在这个榜单中,你依旧是魁首。”末了,央修竹补充道,“非但是魁首,前十的故事,基本都有你的身影。”
盛凝玉:“……”
也不知道他是如何用平静的语气,说出这样离谱的话来的。
“咚”的一声,盛凝玉忍无可忍,曲起手指狠狠在央修竹头顶敲了敲。
“去学堂专心授课,记得帮我多喂喂大黄,给它点好吃的甜糕灵酒。”她学着曾经原不恕的模样,摆出师姐的谱,沉声道,“——以及,不许再乱悟。”
央修竹歪了下头,有些不理解。
他觉得自己总结出来的这条道理基本没错过,但既然师姐生气,他就不说了罢。
央修竹依言道:“是,师姐,那我先行一步。”
只见一道沉碧色光芒闪过,央修竹腰间的沟渠剑腾空而起,灵力自剑身倾泻,不过眨眼间,就没了他的身影。
盛凝玉磨了磨牙。
等诸事毕,她定然要去问清楚,找这胡乱排榜之人算账!
“怎么了?”
一道清冷的嗓音出现,犹如初春之雪,极好的抚平了盛凝玉此刻的无语和烦躁。
谢千镜自然的牵起了她的手,向前走去:“怎么这般烦躁,央师弟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他可说了太多了。
盛凝玉刚想说什么,忽然反应过来。
她挑起眉头:“‘央师弟’?你和他不过几面之缘,什么时候这般熟了?”
谢千镜扬起唇角,微微加深了笑意:“央师弟心性质朴,又不失敏锐洞察,是个不错的剑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