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幔后的祯玉唰得一下站起来:“你说什么?你跟他们两个什么过?!”
她声音平静,就像家里置身事外的哑巴坐上饭桌主座,对吵翻天的大伙说都一家子,有什么过不去的。
北朔:“骗人要道歉,所以实话是,我以后也不会只睡一个人,不强迫人同意,有什么要说的快些说完。”
三个男人同时陷入诡异的寂静。
她说的这种话只出现在某些三流话本里,主题是多角虐恋,主角说选不了最爱者而打的马虎眼,但都不如她这般直白。
最先说话的是九昭,他脸色青白交替,双臂颤抖:“本尊的确……与你约定不过床榻之欢,但不代表本尊会与其他人竞争这个位置。”
说完,他又似乎想要证明什么,抱着最后的期许,低声问:“在你看来,情与欲之间,真无一丝一毫的联系吗?”
闻言,沈烬生视线下落,隐去眼底的晦色。
祯玉没有掀开纱幔,而是沉默很久后,声音冷硬:“她说什么就信什么?本座从未跟她有过除仇人外的关系。”
沈烬生转身,迅速接话:“仇人……守岛仙的意思是以后也不会再见她?”
明显地扭曲话意。
沈烬生从守岛仙出现的瞬间,就知这位正与她绑定,情绪共振总是会刺激所有人。守岛仙若是注视级超过九十,对她来说价值颇高。
那边九昭一直看着北朔,希望她能回答,听见问题莫名转头。
跟她因此分开是一码事,有人退出是另一码事。
祯玉被架上话头,半晌后大声道:“当然!以为本座如你们这般幼稚,小小年纪不思进取,围着一个女人争风吃醋?可笑!”
北朔再翻身,把被子往上挪,盖住耳朵。
祯玉表现得足够生气,以为她会说些什么,结果等很久,半个字都没听见。
他越来越生气:“……本座真没想到看了一出笑话,你们就像科科鱼一样追着她跑吧!”
科科鱼是两万年前的西海特产灵鱼,一妻多夫制,但因为喜欢殉情,已灭绝万年。灭绝这件事祯玉不知道。
话落,连接她屋子的阵法关闭,守岛仙带着说不清的怒意拂袖离去,最后还朝她那边重重地哼了一声。
没人想到神秘的守岛仙是这般性子,但九昭也不关心了,他的怒火因为时间流逝而褪去,只剩插在胸口的无数根伤心的针。
“北朔,本尊再问你一次,情与欲是否毫无关系?”九昭不常唤她名字,今日连续连名带姓唤了几次。
他不想再管对面的沈烬生了。
后者根本不重要,他只想知道北朔怎么想。
沈烬生安静地扫视两人,九昭比他想象中陷得更深,为何灵级没有跨过九十?
北朔翻身回来:“我并非合适的相伴者,你我一开始就清楚这点,何必在此纠结情欲两者的联系?”
“少宗主介意此事,我们便回到最开始的位置。但我依然感谢少宗主的帮助,需要我的地方我会偿还人情。”
北朔说这句话时,睁眼看向九昭,没有犹豫。
九昭难以回答,因为最开始强调两人并非同一世界的人,是他。是他知道不可行,但偏要去抓住砂砾,抓得越紧,失去得越快。
九昭慢慢松开掐出血痕的手,他从进入这间屋子开始,就变得不像自己了——什么都可以,但将自己变为屋子里的争宠者,这已经跨过自尊底线。
他侧身,语气变得毫无起伏。
“好,本尊做事从未需偿还一说,你在蓬莱……”
「好自为之」太生硬,「照顾好自己」太有余地,最终九昭什么也没说,转身消失在原地。
北朔再次闭上眼睛,一个嘴硬摔门走,一个绝交痛苦走,现在全家就剩喜欢拱火的那位。
沈烬生来到她床边,面对九昭与守岛仙的急切模样消失,变回安静的微笑。
“少宗主与守岛仙降生便是尊贵者,待他们跨过这道坎,冠名室的次数就会增加。”
他边说边抚摸北朔的发丝,将每一根都仔细放到枕头上。
许久,北朔闭着眼说:“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干涉,但不要再去逼少宗主了。”
沈烬生一愣,视线敛下,状似平静:“为何?少宗主于北朔而言还要特殊些?”
“对,我挺喜欢少宗主。”
“……”
长久的沉默凝滞在空气,沈烬生已经多年未听见北朔直接说喜欢某人,之前都是喜欢院子喜欢点心,但唯独没有在他面前说过喜欢谁。
沈烬生可以将九昭与老李的院子划等号,但听见她这句话时,好像一直假装的某张脸轻而易举地碎了。
“少宗主的确与你喜好相似,你有兴趣很正常。”沈烬生盯着床上的人。
饭桌上的哑巴主座搁下饭碗,在拱火这位上桌前,转身离开。
就像某种隐约的、故意的惩罚。
她说:“嗯,就算没有注视级,我应该也会常常看向他。”
沈烬生准备好的话停在嘴边,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盯着北朔就像要把她刨开。
“贝贝休息吧。”
他重新扬起笑容,俯身亲她前额,一丝不苟地穿好衣服,轻轻带上门。
夜色浓郁,微风凉爽,独享软床,四周安静无声,这下真适合睡觉了。
北朔露出安心的笑容。
“北朔行事果断坚持到底,我很佩服。”
……马上就把房东踢下悬崖。
顾无咎无声入内,坐在她的桌子前,把几人弄乱的杯子一个个整理好。
“北朔方才所言都是真话,还是有真有假迫三位离开?”顾无咎就像做题的学生,但卷子上全写的解,半个答案都无法由自己想象出来。
北朔翻身,不理。
顾无咎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只是安静坐在椅子上,观察着方才所有人站的位置。
起身走到每个人所站处,就像在感受他们的所思所想。
最终,顾无咎得出结论,这三个男人各有各的缺点。
比清冷淡漠者,的确差远了。
北朔什么都不知道,她睡着了,不知屋内的人何时离开。
一晚上她做了很多梦,起床格外累,就像谁带着她脑子去拉练了。
胸口还一直闷痛,她摸了摸,发现是绑定传来的情绪。
她本来想把自己的计划告知沈烬生或者九昭,但昨晚根本没机会,今日想着要不先去岛周围踩点。
她要跑了。
第三轮之前就跑,等守岛仙绑定结束就跑。
北朔不管如何分析,不断有人强调的第三轮,总给她不好的预感。特别是第二轮出现失误,她没有获得首名,失去第三轮特权,加强不稳定性。
并非不相信少宗主,而是九昭心里其实也很不安,但没有明说。
已经有很多人觉得,留在蓬莱越久,说不定越难走。
关于怎么跑,她决定先绕岛一周,看需不需要练习游泳和跳水。
北朔穿好衣服,开门。
一个人站在她门前,是仅仅见过一次的……李洸。
李素雪的哥哥。
两人受顾无咎帮助,摆脱仇敌追杀后,开始走上不同道路。李洸比起加入联盟的妹妹还要风光——着身衣料皆精细,配饰成套且价值不菲,头发全部梳到脑后,露出自信的眉眼。
但比起初见,他的眼神不再由低到高,而是从上往下。
“北朔道友贵安,突兀叨扰请见谅。”李洸行礼,是高门之间的简约见面礼,但又很快起身。
北朔微笑:“李道友贵安,有何事?”
李洸开门见山:“三天后有中洲宗门之间的礼宴,界内有名有姓之族皆将出席,由金雁派组织,其首席弟子特别邀请道友赏光参宴。”
金雁派,势力在中洲排不到前三,但能进前五,顺应战势获利诸多,现底蕴储备加强不少。
其派属地有白林域,而出身此域,但家道中落的李洸竟然找到了依附门道。
短短两天,联盟与高门都来接触她。
北朔沉吟,抬手拒绝:“抱歉道友,此等礼宴不适合散修,替我感谢金雁首席的美意。”
闻言,李洸眉头一皱,拦住北朔去路:“北朔道友虽为散修,但极为特殊,不必自降身价与散修们相提并论。”
北朔的视线缓慢地转到这人身上,李洸被她盯得浑身不适。
“既然如此,那便请金雁首席亲自来邀请我吧。”
“万一礼宴是幌子,实则是危险之处……我不愿与李道友因此嫌隙。”
北朔说完侧身往前,独留李洸落在身后,脸色极难看。
北朔今日先去居住区边缘,估计要走一天,明日再看比武场、市集那边。
当她走到居住区人流密集处,意识到瀛洲域的局势比她想象得还要严重。
两种阵营,散修和宗门,走在路上不能随意加入谈话,不然很容易被视为你有加入某一阵营的意向,且一旦选边站,连走在路上都要死死盯着敌人。
中立者们在此时显得里外不是人,若出身散修,联盟视其是毫无反抗之心的软骨头,若出身宗门,会被高门认为丢弃底蕴与喽啰为伍。
居住区所有街道上,全都是成群结队的修士,孤零零的北朔显得特别突兀。
但随着她的深入,注视她的目光越来越多,细碎的讨论声此起彼伏。
“那就是……北朔?”
这样的窃窃私语还好,但有人上手拦路就不太好了。
区域注视级被守岛仙压制,现在是否提升存在感不太重要,当务之急还是要去找合适的跳水台。
随着围拢的人越来越多,北朔心想要不跑一跑。
“师妹,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