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在这座仙宫里待了近百年,家里都是清正的仙族世家。得幸入了鹤仙大人的眼睛,进了天族储君在无极内起居的仙殿侍奉。
只是殿下一贯喜静,就连她们也不常见到他。金光殿里没有通传不得靠近,更别提外来者留宿,眼前这位不但是跟着殿下进来的,还收拾出了住所,更有鹤仙大人亲自传话,要好生招待着。
唐玉笺不知她们所想,等仙娥们离开后,披着月色往住处走。
长廊两侧,花树开得正盛,霜雪似的花瓣洒了满地,微风中浮动着暗香,遥遥看去,云雾间的琉璃金顶灯火通明,有种不真实的美感。
转过长廊,她忽然觉得不对。
一点细微的凉意顺着后颈攀爬,转瞬间寒气遍布满身。
迈出去的脚步停下,她站住不动,眼睛死死盯着阴影处错落的花影之间。
一身白衣,眉目清雅的上仙面无表情地望着她,瞳仁向下俯视,让人产生一种居高临下之感。
是命官。
他还是发现她了。
唐玉笺浑身冷得如同掉进了冰窟,在过分悬殊的力量差距面前,才意识到自己渺小得令人绝望。
“我倒是小看了你这妖孽。”
对方冷冷开口。
他一步步走近,脚步落地无声。
“我当日,就应该打散你的魂,不然也不至于留你这妖物混入无极。”
风中染上了刺骨的寒意,婆娑的树叶也随之摇曳得愈发厉害。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唐玉笺沉默着,看着面前高高在上的仙一脸傲慢的质问她,话音到了最后几乎咬牙切齿。
“你为何会出现在太子殿下的金光殿?你分明对仙君有觊觎之心……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唐玉笺自己都有些惊叹。
不知不觉间,她一个小小的妖怪,竟已经结下了这么多恶果,连天上的星君都得罪了。
命官自顾自地说,“不,凭你的本事根本无法接连接近仙君和殿下,说!谁派你来的?”
唐玉笺问,“你刚刚为什么不在太子面前问这些话?”
看着对方愈发难看的神色,她紧绷的后背忽然放松了一些。
好像猜对了。
“是不敢让他知道吗?”
……
仙娥找到唐玉笺时,发现她独自站在靠近悬崖峭壁的空殿之外。
身侧便是万丈峡谷,雾气缭绕,廊檐边横生出的花树断了几枝,花瓣残落一地。
隐约能看见屋里的东西碎成了齑粉,周遭冷气森寒,天族适应,修为微弱的妖却不一定能够忍受这种寒凉。
仙娥连忙上前,柔声询问,“姑娘为何还不去进去休息?”
唐玉笺回头,睫毛轻轻颤了颤。
“谢谢姐姐。”
嗓音间带着一丝后怕。
仙娥这才发现她浑身是水,身体在隐隐发抖。
“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唐玉笺缓慢摇头,“我没事,刚刚不小心落水了。”
不小心落水?看她难掩惊惶的表情,仙娥显然不信。
要知道敢在太子仙殿伤人,可是大罪。
“我为姑娘去寻些暖身的灵草。”
看小姑娘浑身发抖的样子,仙娥心下正着急着,却忽然被轻轻扯住袖子。
对方仰起头,小声问,“姐姐,你可知殿下住哪?”
……
天族自出世起便高高在上,目下无尘高高在上,藐视六界其他生灵,自觉以天为尊。
唐玉笺离开画舫后,受到的委屈大多数都是来自这些自诩正义的天上仙客。
那些仙人好像总是眼中容不下妖物。
可妖物也有妖物的活法。
她是妖又如何?是仙又如何?
他们既然轻视她,认为她心怀叵测,诡计多端,蓄意接近他们心中高不可攀的仙君和太子。
那她就坐实了他们的猜想。
不然,不是平白被骂了?
第157章 寻庇护
仙娥受到过规训,哪怕心中再惊骇,也不敢轻易透露贵人行踪。
可身后无声无息落下了鹤仙童子,影子一般出现在唐玉笺身后。
“姑娘且随我来。”
唐玉笺不知这银眸少年从何处而来,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一直跟着自己。
他听见她和命官说的话了吗?
唐玉笺惴惴不安,见银眸少年抬手下了个阵法,须臾间风起花落,再睁眼时人已经出现在巍峨高大的宫殿门口。
他让唐玉笺等在原地,进去通报。
须臾后再出来,低声说,“殿下不在寝宫。”
不在?
是不在,还是不想见她?
唐玉笺心情平和,“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了。”
来之前她就料想过这种结果。
仍旧记得在雾隐山别宫时听见别人说过,有两个内门弟子趁着深夜跑去殿下寝宫,企图攀附权势,却弄巧成拙被驱逐出仙域,落得个灰头土脸的下场。
可是她现在没有别的选择了。
既让命官畏惧,又能护住她不被桑池和那个‘碧霄宫’的父亲报复。
她站在石阶上,望向下面的滚滚云雾。这里比她刚刚住的地方还要冷,过了许久,都没有人回来。
就在唐玉笺打算放弃之时,头顶落下一道阴影。
镶着珠玉的玄色靴履停在视线里,下摆一截玄色锦衣。
是太子。
对方眼神漠然,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唐玉笺,目光中带着审视,让她浑身都感觉到不自在。
“为何在此处等待。”
唐玉笺不知如何作答。先前想好的说辞在这种眼神下,忽然说不出口了。
“抬头。”
她依言抬起脸,猫儿般的杏眼灵气动人,就是模样狼狈,有些可怜。
湿透的发丝紧紧粘在身上,脖颈纤细,一折就断,身上透着淡而微弱的妖气,像是随时会散在空气里。
天族太子垂眸看着她。
这是和所有天族都截然不同的生灵。
柔弱狡猾,口中谎话连篇,妄想欺瞒天族,又来寻求庇护。
太子似乎耐心缺失,不再理会她,径直转身走进大殿。
厚重宽阔的巨大宫门虚掩着,足有数十丈高,抬头望去脖子都隐隐作疼,仍难窥其全。
唐玉笺犹豫片刻,刚想离开,两名面容几乎一模一样的银瞳少年从大殿内走出,喊住她,“殿下还未休息,请姑娘随我来。”
踏入宝殿,映入眼帘的是通天的台阶,无数精致的琉璃宫灯交相辉映,蛟纱覆盖着明珠,整个大殿如同白昼。
唐玉笺走进去,远远就看见太子换了身月白色的常服,姿态慵懒地倚在玉榻边,手里翻着一本古籍,墨发如瀑顺着颈侧滑落,衬得肤如雪霜,发如墨染。
冷峻的眉眼都被柔光映衬出一层朦胧的温润感。
唐玉笺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惊扰。
“过来。”
淡淡的声音在大殿内响起。
太子掀开眼帘朝她看来,“寻我何事?”
莫名的,唐玉笺产生了一种,这人一直在等她的错觉。
“殿下。”
她刚开口说了两个字,清冷的声音又响起,对身后的少年道,“你们先出去。”
鹤仙童子行了一礼,无声退离。
两位银瞳少年一走,房间里就只剩下唐玉笺和太子。
下一刻,眼前落下一片阴影,身上的潮湿寒凉的水汽眨眼之间消失,寂静在空气中蔓延,唐玉笺身体跟着紧绷起来。
“怎么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