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安静了一会儿,唐玉笺就在帘子边,眼睁睁看着他们突然露出古怪的狞笑。
她转过头,一阵极其不好的预感涌上来。
的确,里面那具没了魂魄的身体看起来像是安然睡去了一样,没有人会认为那是具尸首。
天族的身体不腐不朽,面容依旧鲜活如生,看起来就是一个睡着了的美人。
结合周遭烟花相柳歌舞升平的氛围,很容易让人误以为这是悄悄溜出府邸的某个富贵人家的小姐,趁着夜色到繁华处寻欢作乐,不胜酒力而独自在马车里安睡。
“他娘的,老子还没见过这么标致的。”男人咽着唾沫往马车深处爬,一双脏手直往她身上探去。
“这是睡着了还是晕了?”
“看看她身上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被人碰了一把,那具身体毫无意外的向一侧倒去。
头朝下磕在地上,白皙的面容贴着地,一头长发散乱下去。
男人惊呼一声,猛地朝后退,“是个死人!”
“真晦气!”
“快拿了东西走。”
男人却红了眼,“就算是个死人,老子也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死人,身上还软着,刚死。”
“老三,你可别犯浑!”
天族的美貌,放在凡间,足以变成灾祸。
七分颜色已足以扰乱凡心,更何况天族仙娥之姿,足以惑人心智,摄魄夺魂。
尤其是当这种美貌失去了反抗能力,任人宰割的柔弱,更教人目眩神驰。
唐玉笺这一次真的要气死了。
这具身体虽然不是她的原身,却在朝夕相处间早已与她魂魄相连,如今眼睁睁看着它快要被人亵渎,真的气到眼红。
可是她又没有眼泪,哭不出来。
挡不住,赶不走。
也逃不出去。
她被困在这无形的牢笼里,徒劳的挣扎。
只能一边拍打着透明的结界,一边骂太一不聿。
“快回来啊,为什么把我留在这里?”
“你到底在气什么?我还没有生气呢!”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太一不聿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觉得自己一定哭了,可灵魂哪来的眼泪。
“我都死了啊......”
为什么还要让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被人糟践。
倏然,周遭安静了一瞬。
两个凡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掼在车壁上,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放开她。”
唐玉笺猛地抬头。
太一不聿立在车外,双眼爬满赤红的血丝,目眦欲裂。
他周身杀气翻涌,宛如从地府里中爬出的修罗恶鬼。
声音像是从牙缝间挤出来的,每个字都裹着寒气,“你们碰她了?”
“谁允许你们碰她的。”
唐玉笺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就目睹了极为恐怖的一幕。因为距离极近,她清晰地看到那些人如同被无形的东西凌迟一般,一寸寸割裂。
天族的手段向来血腥,反而是妖有时利落简练,唐玉笺见过长离杀人,一把琉璃真火过去,连灰都不剩下。
可太一不聿偏偏像是刻意要折磨他们,让他们生不如死,只留着最后一口气活着,惊恐到崩溃。
唐玉笺捂住嘴,她很害怕,感觉太一不聿好像真的疯了。
这场屠戮没有给凡人任何反抗的机会。
就在最后一刻,太一不聿忽然往这边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唐玉笺毛骨悚然。
恍惚间她产生了一种真的被他看到的错觉。
下一刻,他出人意料的停了手。
抬手一挥,两个不成人形的人便如烂泥般飞落出去。
太一不聿转过头,俯身进入车厢。
他的目光穿透唐玉笺的魂魄,直直落在倒地的身体上。
与她擦肩而过。
扶起那具身体时,他指尖都在发颤,像在对待什么一碰就碎的东西。
这是唐玉笺死后,太一不聿情绪波动最为明显的一次。
那双落笔成谶的手抖得不成样子,不知要从哪里开始碰她。
他将她从地上扶起来,手指几次攥紧又松开,一点一点为她抚平衣裙上的褶皱,理顺发丝,还很仔细的调整脖颈的弧度,给她摆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然后定定看着她。
肩膀突然塌陷下去,像是被抽走了脊梁。
‘唐玉笺’衣衫仍旧有些散乱,头发也乱了,头上那根从太一氏族带出来的碧玉簪被刚刚那两个人偷走,沾了血,已经脏了。
太一不聿想,她原本不该是这样。
她在灵宝镇看中许多女儿家的珠钗玉饰,可什么都没有买,带着他将大半钱财在酒楼挥霍一空,告诉他什么好吃,什么最是享乐。
可他刚刚丢下了她。
太一不聿从手指,逐渐变成浑身颤。
他痛苦极了。
跪在唐玉笺面前,像是快要疯了一般。
唐玉笺又开始觉得他神经不正常。
因为他一遍遍的对那具不可能有任何反应的尸首说对不起。
其实那些人并没有真正出手对唐玉笺做什么一切都还没来得及,太一不聿就已经赶回来了。
可是想一想刚刚的情形,唐玉笺抿着唇,心中自己很是委屈。
她抱着手站在一旁,看着太一不聿笨拙地为自己梳理着散乱的鬓发,整理衣襟。
满脸痛苦与执拗,不知道之前的回避是在折磨谁。
唐玉笺缓慢松了眉头,叹了口气。
小声说,“算了,原谅你。”
她在太一不聿旁边坐下,自言自语,“下次不能再把我丢在这里了,太可怕了,帘子一放伸手不见五指。”
唐玉笺实在想不通,明明活着的时候她从不怕黑,怎么死后反而害怕了呢?
想来还是因为失去了自由,这种感觉就像活人被关在棺材里一样,让人窒息又无可奈何。
因为失去了选择权,所以要是太一不聿真要把她丢在这里不管,那她就会永远困在这马车里。
……光是想想就让人毛骨悚然。
正想再抱怨几句,唐玉笺突然打了个寒颤,围着太一不聿焦急地转来转去。
“你们天族应该不会搞下葬这种事吧?千万别把我关进棺材里啊!”
她急得几乎要跪地正想再抱怨几句,“太一不聿,求你了!我前段时间待你不薄,我不是一直温暖你呵护你,还带你离开仙域吗?”
“千万别把我关进棺材里,求求你了!”
要是真把这具身体埋进土里,她不就得跟着永远被困在地下?
噩梦,绝对是噩梦。
唐玉笺越想越投入,代入了一下已经开始生气了,正想象到要骂太一不聿白眼狼的那一步,视线忽然一顿,透过掀开的帘子,看到摔落在地上的食盒。
太一不聿也不算完全没有良心,他从酒楼出来的时候还是给她带了饭菜,一如他们在灵宝镇时的那样。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总之就这样带出来了。
明明她也吃不到。
唐玉笺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消失,也沉默下去。
终于听见身边人沙哑的忏悔。
“是因为我。”
那一夜过后,少年眉眼间的青涩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冷的锐利。
与此同时,唐玉笺却发觉自己的意识开始变得昏沉。
她时常感到没来由的困倦,思绪渐渐模糊。有时只是稍稍闭眼,再睁开时,却发现周遭的景象已然天翻地覆,人事物都多有不同。
她明明只是抹孤魂。
魂魄也会困倦吗?
还是说……她要消失了?
又一次闭上眼,再睁开时,唐玉笺看到了几道熟悉的身影。
其中一人便是在她这具肉身死之前,在云端看到的那个说几个年轻人抓错了人的太一氏族长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