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刚要开口,却惊觉琴师并不是一个人坐着。
他的怀中竟然还侧伏着另一道瘦弱的影子,斜倚在琴师膝盖上,双目闭着,睡着了的模样。
两道身影交织重叠,发丝纠缠难解。
地上丢着两个小小的白玉环。
长离动作温柔的抚摸着那头细软的长发,将少女的脑袋扣进怀中,狭长的眸子缓慢掀起,看了过来。
目光极冷,眼底透着殷红,半面五官隐匿在幽暗的阴影之中,亦正亦邪,美得令人心悸,仿佛深山中饱饮人血的妖魅。
可比起妖,他的姿势更像一只毒蛇。
缠住怀中的猎物,不许人觊觎半分,偏执得令人心惊。
只一眼,泉便吓得浑身僵硬。
刚刚那女孩的模样……怎么会这么像……
再细看时,却发现美人榻上的人垂下眼眸,侧身掩住所有,专注地凝视着怀中之人,仿佛视线中再无余地容纳其他任何事物。
泉喉结动了动,强迫自己走近一步。
还未来得及看清,听到暗处传来轻轻的两个字。
“出去。”
下一刻,一股强劲的罡风将他猛然推出楼阁,宽阔的木门随之发出“咣当”一声闷响,在眼前死死闭合。
……
随着“咣当”的一声重响,唐玉笺睁开眼。
头脑昏昏沉沉,眼前也是一片灰暗。
恍惚间只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在阴冷的空气中。
出于好奇,她向声源处瞥了一眼,眼前的一切比她想象的还要恐怖。
一道高大的人影站在她面前,背对着她,不远处倒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素色白纱的美人,长长的黑发蜿蜒在地,像是昏迷了一样,脖颈纤细,下颌白皙。
身姿优美纤细,只一眼便让人觉得弱柳扶风,仙气飘飘。
没等唐玉笺想明白眼前这幕画面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便看到身前的人缓慢转过头,修长的手指间捏着几根金红色的羽毛,长长的,在灰暗之中透着股璀璨的光晕,煞是绚烂夺目。
可不等人欣赏,便看他指尖一碾,几根羽毛顷刻间碎成明明灭灭的齑粉。
别啊,这么好看的东西!
刚想开口,却听见无比凄厉的惨叫从自己口中传出,唐玉笺震惊极了。
“不!!不要毁我的凤翎!”
她怎么开口了?什么凤翎?
耳朵里的的确确是她自己的声音,但语气有点不一样,也可能因为她从来没有听到自己叫得这么惨过。
地面上落着一滩积水,映照出她此刻的模样。
唐玉笺看见了自己的脸,可脸上的神情异常陌生,眼中透出的寒意让她头皮一阵发麻。
她怎么了?她怎么会露出这种表情?
面前伫立的身影高大,面容隐在黑暗中,眉宇间刻着仿佛快要烧起来的猩红纹路,手背上覆盖着血红的咒文。
金灰从指尖溃散,他语气淡淡,“你的?这恐怕从来不是你的东西。”
甚至称得上温和。
可唐玉笺却愣住了。
这是……长离的声音?
不容她细想,自己的嘴又不受控制地大喊出声,“我们七百年血阵日夜相伴难道都是虚妄吗?我才是你的天命之女!”
她的声音尖锐而绝望,很快便成了一连串痛吟,大喊着‘你会后悔的’。
仿佛正在被抽筋剥皮一般,从喉咙中挤出的每一声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苦。
可对方却不为所动。
甚至在笑。
“你偷到她东西时,就该知道会有这一日。”
唐玉笺感觉不到实质的痛楚。
难道是在梦中,所以没有痛感?
那人的声音轻柔,慢条斯理地说,“她移魂之时应当比你更痛,你自然不能轻易死去……”
太狠了。
唐玉笺又惊又惧,眼睁睁看着他抽走什么东西,转身一步一步离开。
再抬起眼,发现是她的卷轴。
她的卷轴被人剥了?!
更震撼的是,自己都已经这副模样了,没换来他一点怜悯,反倒是倒在地上的白衣女子却被轻柔扶起,珍之重之的揽在怀里。
卷轴徐徐展开,朦胧的白光裹在女子身上。
唐玉笺染血的手在地上抓挠,一点一点爬过去,却见男子回眸,眼底凶狠沁血,整个人宛如从地狱中走出的恶鬼罗刹。
“滚远点,不然现在就杀了你。”
漫天血光晃花了唐玉笺的双眼。
她猛地睁开眼睛,视线落在熟悉的雪白纱帐上。
“阿玉?”
身旁传来关切的声音。
柔和,清越,似乎和梦中的人重叠在了一起。
长离垂眸看着她,轻轻拍打她的肩膀,“做噩梦了?”
不久前,她还睡得好好的,只是后面忽然开始发抖,像是梦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长离不得已出声喊她,将她唤醒。
可她睁开眼看向他时,眼里分明残存着恐惧。
“阿玉,怎么了?”他眼中的带着探究,弯唇,笑得柔和无害。
“我睡前看的书呢?”唐玉笺怔怔地问。
“书怎么了?”
下一刻,她扑进长离怀里,死死地攥住他的领子。
发丝凌乱,脸颊贴着他的胸口,连声音都透出几分畏惧颤抖。
“长离,我又做噩梦了。”
衣襟都被她蹭乱,软软的脸颊磨在他的胸膛上,皮肤微微泛红。
让长离的动作也顿了片刻。
“又?”
好晦气的梦。
唐玉笺死死揪着长离的衣襟,埋着头,不敢看他。
凤翎,地宫,剥魂……她竟然梦见自己成了看过的强取豪夺嫡血公子的话本中,下场凄惨的女妖!
第34章 浮月
唐玉笺做了一整夜的噩梦。
梦里的细节和蛛丝马迹点连成线,在她醒来的那一刻,所有熟悉的语句拼凑起来,变成一段连贯的剧情。
那是她曾经看过的一本复仇话本。
被困在地宫里剥了真身的女妖,便是话本里没几章就死了的小配角,话本的主角则是隐世古族,遗落在外的纯血贵公子,有着不可言说的矜贵身份。
如果没记错的话,女妖早早便在公子落魄之时凌辱了他,被他怀恨在心,一朝拿回法相,第一件事便是手刃仇人。
太晦气了。
最晦气的便是她梦见自己就是那个女妖。
再睁开眼,梦里的贵公子就坐在她床边,用不久前还杀了人的那只手轻柔地抚着她的脸颊,声音不辨喜怒,
“阿玉做噩梦了?梦见什么了?”
唐玉笺一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那些凄厉的惨叫好像还在耳旁,因为太过逼真,她垂着头,下意识就含糊了过去。
长离微微垂眸,用一种难以言明的晦涩目光望着她。
“不愿意告诉我吗?”
空气都变得安静了几分。
唐玉笺更紧张了。
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怔怔地靠在他怀里,埋头在他肩膀上不愿面对。
“没事了,阿玉。”
许久后,长离拍着她的肩膀,柔声安抚,“梦与现实都是相反的。”
唐玉笺看不懂他的表情,也无法解释自己那诡异的梦。
因为没有抬头,所以自然也就没有看见头顶人此刻的表情。
不久后,到了晨起的时间,长离亲手给唐玉笺挑配今日穿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