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自己先前下的禁咒生效了,连自己都无法找到。
自混沌中醒过来,他抬眼,望向人间焦黑的废墟。
自己仍在人间城池。
如何寻?
他抬手,指尖魔气缭绕,不远处几个仓皇躲避的凡人瞬间被魔气侵蚀,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身躯扭曲膨胀,转眼间便化作数丈高的巨大魔物。
在街巷间横冲直撞,带来阵阵惊叫与痛呼。
一片片房屋瓦舍坍塌。
魔神漠然转身离开。
体内魔息翻涌不息,一股陌生的躁意如野火般在血肉中蔓延。这种失控感令他不悦。
若要重归至高无上的魔神之位,不该被这等肤浅的七情六欲所困。
他转身时,目光落在了一处半掩着门的朱红大宅上。
宅中高台之上,供奉着一尊塑像,台前堆砌着血肉陈尸,像贡品。
他不止一次见到这个塑像。
凡六界间心魔横生,痴妄肆虐之处,几乎都能窥见它的身影。
所以这供奉的是谁呢?
世人皆被嗔痴贪念所缠绕,迷失本心,沦为欲念的傀儡,最终陷入疯魔。不知是何处邪魔作祟,竟能牵引出凡人妖邪心底至深的恶念,令其痴狂至此。
像有人在刻意为他引六界堕魔铺平道路。
背后传来一声轻响,他回头。
树冠斑驳的阴影间,一道身影闲适坐枝头。
墨玉般的长发顺着肩头滑落,半张面具覆在脸上,遮住了其下雌雄莫辨的白皙面容,只露出淡红色的唇。
那人噙着一抹浅笑,声音轻缓,“不用猜了,供奉的是九重天上东极府的太一救苦仙君。”
东极府太一救苦仙君,太一氏族家主。
他略有耳闻。
一百年前因故误杀所爱,自此疯魔痴狂,仙骨染尘,变得半仙半魔。
树影婆娑间,那人笑吟吟的,眼底带着晦暗,慢慢直起身。
语气轻柔,藏着阴狠,“我可以将天门打开,你将魔息送入天宫,如何?”
第403章 改变
镜花楼外,丝竹管弦声声不绝,笑闹声此起彼伏,觥筹交错,浮华喧嚣。
一帘之隔的雅室内,却安静的像被隔出了另一个世界。
香炉青烟袅袅,柔和了视线。
玉笺飞快地换上干净的衣裙,抬头,隔着轻纱幔帐,隐约可见一道修长挺拔的轮廓。
那人背对着她站在外间,为她留出了更衣的空间。
“大人,”她一边换衣服一边对外面的人解释,“我没有撒谎,我实在不记得自己从何而来。”
衣衫复杂,长长的衣带几次从指间滑落。
她边系带子,边心惊胆战,“我保证以后绝不会再把旁人的东西带进来了。求大人饶过我这一次?”
贵客背影一动不动。
片刻后,他问,“换好了?”
玉笺迟疑,“换好了。”
脚步声响起。
他从外间走来,踏在纱幔飘动的影子上。
灯火将整座花楼照得如同白昼,灯笼暖黄的光顺着窗缝流淌到玉笺身上,映亮了她半边白皙的脸颊。
贵客漆黑的视线白纱。
目光从她的睫毛流连到颈侧淡青的血管,最后定格在她柔软的唇瓣上。
烛钰盯了她片刻,开口,“无妨,想不起就不用想了。”
贵客在她面前蹲下身来,月白色的衣摆落在木质地面上。玉笺下意识低着头。
外面的喧嚣忽然远去了。
贵客漆黑的眼中盛着些许温柔,指尖带着淡淡的好闻的龙涎香。
“玉笺,”他的声音比之前轻柔许多,认真地问她,“愿意跟我走吗?”
玉笺顿了下,缓慢地眨眼。
暖黄的烛火也铺洒在贵客的眉眼间,将那对漆黑的眼眸染上了些许缱绻的意味。
他手指修长,动作娴熟地将玉笺衣襟前系得乱七八糟的死结解开,不带任何狎亵意味,重新挽了个规整的结。
随后在她掌心放了一枚温润的金鳞。
“跟我回天宫吧。”
……
待屋内再次恢复寂静,窗外落下一道身影,“陛下,都妥当了。”
软榻边上留着一件未带走的外衫,衣角垂落,主人匆匆离去时扯到地上。
烛钰站在榻边,目光落在那件衣衫上。
柔软的布料上还能感受到残留的温度。
他让她知道那些代人转交玉佩帕子的举动不可行,可话刚出口就后悔了,因为稍一冷脸就会吓到她。
不知为什么,唐玉笺总有点怕他。
前后两世都是。
明明他从未真正伤过她,甚至放在身边处处护着,让她学会许多东西,一路生长。
茶盏里的热气氤氲而上,遮掩住他过分深刻的视线。
烛钰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暗色,再抬眼时又是那副清风霁月的模样。
将衣衫收入乾坤袋中,动作从容。
卯时,镜花楼终于静了许多。
玉笺从雅室回到自己的房间,轻轻合上门,反手落栓。
脸上的怯弱神情如潮水般褪去,变得平静。
房内昏暗,她径直走向窗边的矮榻。
刚刚贵客问她先前的事,她隐藏了自己是另一个世界转生而来,以及和见雪的交集。
但话里还有一部分是真的。
她的确自睁开眼有意识起,就在无尽海之下
那个天官的眼神,举手投足,都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
对方很熟悉她,清楚地知道连她自己都忽略了的一些小习惯。
玉笺想不通缘由。
她只知道自己在听说要跟黛眉一同去天宫时,没有太过排斥。
她隐隐觉得,他不会害她。
按照贵客的说法,她随时可以找那位鹤拾大人带她下界,来去自由。
……玉笺陷入思索。
如果没有猜错,或许那个天官真的认得自己。
可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玉笺开始重新回溯自己的一切
她很确定自己拥有另一个世界的记忆,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记得自己上辈子平凡到乏味的人生。
没有惊天动地的成就,也没有跌宕起伏的故事,只是一个还没来得及毕业就结束生命的学生。
而在这个世界,她的记忆至今只有短短几个月,从无尽海下醒来,到逐渐适应这里的一切,每一步都像是在摸索前行。
可是,这里却有人认得自己。
这些日子以来,脑海中上一世的记忆在消失,褪色,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倘若记忆会消失…………玉笺缓缓阖上眼。
那么,谁又能证明她只在这个世界存在了短短数月?
手边有什么东西凸起一角,硌到她的手心,玉笺低下头,拉开榻上薄被,看到了那本无字书。
玉笺想不起自己是什么时候将这书卷从无尽海带出来的,这本无字书就像附骨之疽,总是在她意料不到的地方出现在她身边。
衣襟,袖袋,枕边,或是行囊里。
无论丢弃多少次,它总会悄无声息地回到她眼前,像甩不掉。
与其说是机缘,不如说它更像一个纠缠不休的诅咒。
她迟疑地看着书,后背冷意蔓延。
倏然,一阵晚风从窗外吹过,书自己打开了。
玉笺眼皮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