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笺抬头,咬了咬牙,抓住凭阑向上一跃,翻进微微敞开的窗户。
进去后才发现,里面是藏书阁。
密集的书卷层层叠叠地堆积在高耸的木架上,让人难以数清这里究竟隐藏了多少本东西。
窗缝外几个白衣天族越过长廊,似乎朝另一个方向飞掠过去。
唐玉笺迅速转身,将窗户紧紧关上。
正当此刻,却听到另一侧的木楼梯处响起了脚步声。
不急不缓,宛如闲庭信步一样悠然的节奏。
恐惧紧张从脚底和后背猛然涌上全身,唐玉笺握紧短剑后退了几步,退到书架后,四处张望一番又踮脚爬进了一旁饮茶的小台。
这里应是人间的大户人家,蒲团虽然柔软,但唐玉笺的双腿剧痛,且感觉有些潮湿。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化形的人身受了伤,白色的衣裙上沾满了血。
垂眼时看到自己一缕鬓发不知什么时候被削断了,短短地垂在颈边。
唐玉笺捂住嘴,想到了泉,想到了棺材铺,想到了……长离。
她有些后悔前一日和他闹了别扭,若是自己回不去,不知他会不会难过。
藏书阁里没有光,外面却是有灯火的。
一道高挑的人影映在了纸窗上,越来越长,越来越近。
唐玉笺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脚步声从远处一声声地逼近。
从容不迫,慢条斯理。
很快,停在藏书阁外。
‘吱呀’一声,门开了。
唐玉笺心头狂跳,屏息不敢乱动。
有人停在了书架外。
空气中染上一股极淡的香味,唐玉笺分辨不出,却忽然想起许久之前木傀儡会摘深秋的金桂给长离薰衣,这味道有点像,但又染上了一股寺庙的清雅焚香气。
从她的视角,可以看到一双绣着暗纹镶嵌玉石的黑色长靴。
唐玉笺浑身僵直地贴在书架上,倏然看到靠近耳边的那层书架,被人从另一侧抽走了一本书。
来人是看书的?
随着书卷的移动,更多光线从缝隙漏进来。
她抬眼,透过书缝瞥见一身天水碧色的锦缎,由丝绸和金银线编织而成的精细图纹,与天族那种轻盈如云、朦胧如雾的仙衣不同。
这是人间的织物。
对方似是凡人,难道是这座庭院的?
很轻的翻页声响起。
唐玉笺疑心这么静的书阁,对方会不会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脚步声又动了,这次堪堪要绕过书架,但凡往前半步,就能看到躲在架子后的唐玉笺,可他只是停在书架前,徐徐又换了本书。
暖黄的烛火投进来,勾勒出对方的轮廓。
来人一身锦衣,身形挺拔气质高贵,腰腹紧窄,像闲来书阁的世家公子。
他的肤色在微弱的火光下显得有几分苍白,眼眸深邃,鼻梁挺拔,淡色的长睫像缓缓开合的鸦羽,唇瓣薄红,下颌轮廓精致锋利,像一尊璞玉雕刻而成。
发丝间缀着一条细细的银链,最下方吊着一块小小的翠玉,除此之外,身上再无别的东西。
对着月光,他又翻了一下书,整个人不带一丝杀气。
刚刚那道剑气带着极恐怖的压迫感,可现在这个公子身上什么也没有,腰侧也没有佩剑。
可以用温文尔雅形容。
似有所感,公子微微侧眸,长睫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令人心惊的弧度。
唐玉笺下意识屏住呼吸,缓慢向后挪,可背后已经没有退路了。
对方合上书,抬步又动了,唐玉笺手指紧张地蜷缩在一起,再抬头时,他已经站到了与自己半扇屏风之隔的地方。
“嘘。”
一道冷冽的剑光从短刃上折射而出,掠过对方眉眼,唐玉笺无法辨认对方的身影,只能紧握着手中的短剑,将其顶在对方的胸口。
“不要发出声音,带我离开这里。”
她的声音很轻,明显带着颤,气势不足。
对方一动不动,甚至在她出剑连躲的意思都没有,看起来不像活在刀光剑影里的样子。
唐玉笺的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双膝的刺痛令她仅仅站立都感到痛苦。
对方垂眸看了一眼跟着她双手轻轻颤抖的短剑,缓慢回过头。
须臾之间。
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藏书阁上一片死寂,唯有窗外风吹树叶簌簌作响。
对方的眉毛轻轻蹙起,因为身量过分高挑,而散发出一股压迫感。
四周不知何时没了响动,也不知外面的天族是离开还是怎样了。
唐玉笺思绪混乱,对上那人的双眼。
他此时正垂头看着她,双眼褶皱从前往后渡开,线条柔和流畅,眼眸深邃,瞳仁透出一种让人觉得难以接近的深蓝,仿佛有一层淡淡的雾气笼罩,清冷淡漠。
转过身,朝她又走近了一步。
剑刃轻轻抵在公子的胸前,唐玉笺心中一惊,稍微挪开了剑尖,免得真的伤到他。
唐玉笺手中的剑是从那些死在莲池的人身上捡的,沉重得让她难以握稳。
“我没有恶意,也不想伤你。”
她的声音低低,几乎只剩下微弱的气声,话语间带着明显颤抖和请求,“能不能不要叫人来,外面有人想要杀我,我只是想找个地方暂时避一避。”
字里行间都透出无助。
像是此刻拿剑指人的,并不是她。
第47章 摘花
门窗紧闭,四周一片寂静,那些天族人可能已经离开了。
两人之间仅隔着半扇屏风。
唐玉笺能看到他手里还握着一卷书,站在距她三五步之遥的地方,仿佛伸手就能触及。
分明她是拿着剑的那个,却比他紧张得多,双手颤着渐渐摇晃,仅仅是握柄的姿势便能看出她从来没碰过剑。
膝盖处不断涌出剧痛让唐玉笺忍不住轻轻挪动了一下脚,他的目光随之移过来,落在被血染红的衣裙上。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问他,“你来的时候,外面有人吗?”
他停了片刻,才摇头。
唐玉笺松了口气。
她缓缓地放下了剑,轻声说,“你别出声好不好,求你了,我很快就会离开了……”
但就在这时,他突然开了口。
“你是如何进来的?”
声音平缓冷淡,带着丝疑问,如同溪水潺潺流过山涧。
这个声音,让唐玉笺的身体瞬间僵硬。
一股寒意顺着后背席卷全身,皮肤的每一寸都绷紧了。
眼睛不受控制地看过去,透过朦胧的月光,与他那双冰冷淡漠的眼眸相撞。
对方居高临下,双眸中没有一丝温度,深不见底。
像淡漠的神灵在俯瞰蝼蚁。
是他,亭子里那个人。
那些天族喊他“殿下”。
对方向前迈出一步,无形间,屏风被看不见的力量推向一旁。
他微微俯身,深邃细长的眼睛落在她身上,瞳孔是令人心惊的深蓝色。
唐玉笺无法动弹,浑身被巨大的威压所震慑,仿佛有一只大手将她紧紧攥住,四肢百骸都透着锐痛。
她慌张地望向他。
却发现对方的目光异常平静温和,他伸手,微凉的两指夹住她紧攥在手里的剑刃,轻轻一折,剑刃便像树枝一样被折断了。
“当”的一声,剑尖落在地上。
他淡声说,“你这样用剑,是伤不了人的。”
唐玉笺惊慌失措的看了眼断剑,又绝望的看向他,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道巨大无比的力量拉到离男子极近的位置。
“说。”
冰冷的手掐住脖颈,对方似是准备冷厉的拷问她。
可指尖传来的软嫩触感却让他话峰微妙的顿了一下,视线落在她脸上。
不知是被吓的还是身上太疼了,唐玉笺脸上流了泪。
眼泪是生理性的,她并不是真的想哭,也为自己此时流泪感到气恼。
红红的眼睛盯着他,又惊又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