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邪塔中。
远处轰隆声依旧,唐玉笺眨了下眼,“那边是什么动静?”
“有人打起来了。”太一不聿似乎在深呼吸,身体有些发抖,微微抬起头,对她说,“是些无关紧要之辈。”
唐玉笺眸中还蒙着一层未散的雾气。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太一不聿,眼底有些茫然。
刚从一场大梦中惊醒,一时分不清虚实。
而太一不聿正俯身半跪在她面前,两人靠得极近,一动不动地紧盯着她。
那张隽美的脸上看上去不太清醒,眼底翻涌着近乎疯狂的执念。他身体颤抖得厉害,像在承受着什么蚀骨之痛,呼吸间压抑着轻微的喘息。
这种被人直勾勾盯着看的感觉让唐玉笺有点不适。
“你怎么了?”四目相对,她下意识地问。
话音未落,周遭大地应声龟裂。
太一不聿脸上血色一瞬间尽褪,一双总是似笑非笑的琥珀色的桃花眼此刻只剩下惊惧。
他不假思索的扑上来,一把将唐玉笺箍进怀里,用身体护住她。
好像有什么毁天灭地的灾难要降临一样。
可脚下的震荡不是在这里发生的,源自几重幻境之外。
只是余波蔓延波及到这里,身在化境之中,万物受他调遣,也根本伤不到唐玉笺。
太一不聿的表现,像是应激了一样。
隐隐有些失控的迹象。
“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他声音发颤,双手慌乱地在她身上检查着,毫无章法的触碰让唐玉笺心底生出抵触,下意识地挣开后退。
她抬起眼,带着些许惊惧望向他。
太一不聿像是被这个眼神刺伤了一样,无措地再度扑上来用力抱住她,整个身体颤抖不止。
唐玉笺感到脸颊和额头上传来一片湿凉的触感。
他竟在哭。
“……你这是?”
唐玉笺僵在他怀里,下意识想抬头看清他的脸。
却被他的手掌紧紧扣住了后脑,动弹不得。
“别看。”
那个疯魔偏执的救苦仙君太一不聿,此刻正在无声地掉着眼泪。
一滴滴眼泪落在她颈间,皮肤上一阵阵颤栗。
可眼下这种情形……他是在哭什么?
唐玉笺闭了闭眼,梦中那些细碎的记忆正渐渐回笼。
身体被越抱越紧,她几乎喘不过气,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太一不聿骤然松开了她些许。
可下一秒,却再度将她按回怀中,像是要将她生生揉进身体里。
“没事了…很快就没事了……”
他语无伦次的重复着,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唐玉笺抓住他的袖子,“太一不聿,你先松开我。”
“不要!求求你……玉笺,”他却摇头收紧手臂,整个人颤抖得不像话,“我知错了,求你,小玉,别推开我…我可以解释…我不是故意的……”
“……”
唐玉笺只能努力调节呼吸。
太一不聿神智不清的将脸埋在唐玉笺颈窝,像是被抛弃了的小狗般,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破碎腔调呜咽,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以为…以为你也要离开我了……”
第502章 活过来
唐玉笺用了很长时间才安抚下他的情绪。
她抬手摩挲过他眼尾潮湿的泪痕,将他拉开一些。
“我不是要推开你,我是想和你好好说话。”
太一不聿的眼泪被风吹干许多,怔了怔,忘记抱紧她。
“但你这样,我们说不成,不是吗?”
唐玉笺以极大的耐心安抚着他,像在触安抚一只流浪多年,终于重逢主人却仍惊魂未定的猫。
她像是打结毛发一样温柔地理顺他不安的心,安抚他认为随时会被抛弃的恐慌。
“我还记不太清发生过什么,我需要你来帮助我。”
太一不聿像是被她说服了,嘴角动了动,想露出笑来。
可表情做起来却更像在哭。
倒映在唐玉笺的眼中,有点可怜。
她思绪混乱,不记得梦境中具体发生了什么。
就像从一场深沉的梦中醒来时,总会忘记梦见了什么一样。
她只知道自己似乎在过往中走了一遭。
“我之前是在做梦吗?”
太一不聿贴近了她,点头,“你第一次进入梦妖之梦时,无法回忆起以前的事,是因为你神魂不全。”
“什么叫神魂不全?”
“若你神魂完整,梦妖能在不伤及神魂的情况下搜魂,勾勒出你平生过往。”
唐玉笺问,“所以你带我来这里,是为了让我找回剩下的神魂,从而入梦?”
“算是。”太一不聿点头。
“那我剩下的神魂在哪里?”
想来应该是找到了,不然她怎么会在梦中看到前世过往?
太一不聿忍受不了面对面的距离,膝盖贴在地上,半跪在唐玉笺面前,怜惜地抬手碰了下她的脸颊,问她,“现在你能想起来多少?”
唐玉笺摇头,“断断续续有一些,但无法连贯起来。”
“因为还未补全。”
他想要摸她的额头。
可过分亲昵的姿态让唐玉笺不适。
她对太一不聿的印象,还停留在亲眼看见他逼上天宫的场景,畏惧居多。
太一不聿也不逼她,眼睫颤了一下,将手放下。
一个寻常的动作被他做得格外可怜。
漂亮的琥珀瞳积起雾气,好像又要掉下泪来。
唐玉笺知道他此刻情绪不稳,不敢刺激他,“你先继续说。”
“一百年前,我留住了你的肉身,但你的神魂大片消失,所以无法让你以画复生。”
“我留住了你零星魂魄,存在红莲魂灯中,你还有一小部分神魂被卷入琉璃真火,随着凤凰一同涅槃。或许那是凤凰想借这部分神魂溯源,为你重塑肉身……可你的魂魄似乎为天道所不容,凤凰也因涅槃失了记忆。”
他轻抚唐玉笺额头,“玉笺,你可知,此为天道干预。”
唐玉笺后背隐隐发凉,“什么意思?”
“天道不愿让你活着。”
说到这里,太一不聿眼神又狠戾起来,“天道极为六界法则,想要打破天道命数,也不是绝无可能。”
“那要怎么做?”
他勾唇,话里透着一股张狂,“让这六界尽数倾覆,重塑一个新的天地。”
唐玉笺连忙打断,换了话题,“那我这次进入极乐画舫是怎么回事?画舫也是我的梦吗?”
“画舫是真的,只不过,你从踏入冥河的那一刹那,就已经入了梦。”
太一不聿略作停顿,见她缓慢思索,才继续道,“你所见的‘唐二小姐’,并非真实存在的人,而是你前生的一道记忆。”
也就是说,那个唐二小姐,是被化境化虚为实,从她残存记忆中梦出来的人。
而她之所以能在冥河上回忆起来唐二小姐,是因为这里是西荒,与她记忆中的一段过往重叠。
一百年前,唐玉笺就是从镇邪塔中离开,来到的冥河,从而见到的唐二小姐。
唐玉笺从进入画舫的时候,就已经到了夜禁时间。
所谓夜禁,其实就是冥河被太一不聿化境控制的时间。
冥河特殊,不同于人间,这里没有分明的昼夜,永远停滞在祭七月半,是人间与冥界的交界,半阴半阳,正因如此,即便是太一不聿的化境,也仅能掌控其中的半日。
而化境有化虚为实的能力,因此冥河之上有执念的亡魂,便可借助化境“复生”。
像还活着一样,在画舫上徘徊。
至于他为什么让唐玉笺进入画舫。
太一不聿说,“你缺失的那一部分魂魄,如今就在西荒血凤身上。”
她靠近血凤,就靠近了那部分神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