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笺的视线也跟着移动,随即看到画舫上惨烈的景象。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画舫变成这样,跟夜游神有关?”
可对方摇头。
“不是夜游神……”泉抿唇,神情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可怕的事情,“是琴师。”
长离?
泉压低声音说,“我刚刚都听到了,你别听那来历不明的女子胡说。琴师以为你被夜游神困住了……为了救你入了狂,出了这等事。”
是这样吗?
唐玉笺咬紧牙关,忍受着身上的剧痛,咬破舌尖迫使自己清醒过来。
她艰难地开口问,“可你不是让兔倌转告我,在人间等我吗?”
“我何时说过这话?”泉显得十分惊讶,眉头紧锁,“人间有天族的大人物正在渡劫,近期是万万去不得的!”
唐玉笺心头一震,脑海中闪过兔倌的脸。
是那兔倌骗了人?
为什么?
唐玉笺头痛欲裂,思绪像一团乱麻。
兔倌身上有不对劲之处,可她抓不住那种怪异出自何处。
夜晚的极乐画舫是最为忙碌的。
遭一场横祸,画舫上的妖物都忙着修修补补,附近听到了风声的客人也不敢再登船。
子时一到,舫主和医师离开,被救下的女子既然已经醒了,也不方便再和琴师共处一室。
琼楼之上,舫主设了结界。
但这结界对唐玉笺来说形同虚设,长离为了方便她来去自如,早就为她留了另一道门。如果不是长离有意困她,琼楼的门会一直向她敞开。
等到琼楼上的人接连离开,唐玉笺趁着四下无人,卷着卷轴推开窗户,小心翼翼地跳了进去。
房间里充斥着药材的香气,只是短短几天未归,一切便显得有些生疏,周围摆放着许多她未曾见过的物品。
最里面唯一的雕花木床上,躺着一个人。
长离静静地闭着眼,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脸上,将面容映得明明暗暗。
那双惯常温柔凝视她的眼睛,此刻紧闭着,浓密纤长的睫毛宛如铺开的羽扇,在眼底压出淡色的阴影。
唐玉笺鼻尖发酸,小心翼翼地蹲在他床边。
“长离?”
她声音很轻,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像是睡着了。
唐玉笺伸出手,探进锦被。
与往常不同,长离的手异常滚烫。
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美得令人心惊,唐玉笺很喜欢他的手,总是拿着把玩。
他在外啬于抚琴,却常弹给她听。
唐玉笺不懂琴,弹给她跟牛嚼牡丹没有区别。
偶尔她在一旁捣乱,弹出杂音时,长离总会轻轻捉住她的手,温声提醒,“小心受伤。”
唐玉笺眼眶发酸。
“你怎么受伤了?”
她将脸贴在他的掌心,有些难过。
他的手比她大很多,如果醒着的话,一定会紧紧握住她。
然而此刻,琼楼一片死寂,房中惯常点燃的檀香早已散尽,隐隐透出一丝陌生的女子香气。
八仙桌上常为她备着的蜜饯甜羹,也换成了一本被翻过的书和药碟。
唐玉笺趴在床边,长久的看着他,伸手轻轻摸他的睫毛。
到底是为了救别人,还是为了救她?
连命都不顾了。
长离沉睡着,周遭很安静,没有人会回答她。
“别让我猜了。”唐玉笺闭上眼,疲倦不堪,趴在他耳边小声说,“我身上好疼,你快点醒吧,我再也不跟你吵架了。”
第54章 凤
琼楼上有许多唐玉笺的东西。
这里存放的她的东西,甚至比长离的还要多。
她的衣物整齐地叠放在柜中,未看完的话本散落在案几上,发簪、耳环等饰物随意地搁在妆台上,还有长离送给她的奇珍异宝,琳琅满目。
柜子的深处,长离还珍藏着许多她送的“礼物”。
唐玉笺她总爱跟着采买的小厮出去,带回一些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
好闻的纸墨、做工不算精良的扇子、她自己做的灯笼、不喜欢吃的小圆果,甚至还有用剩下的口脂。全都会塞给他。
那口脂是用花瓣熬制的,香甜腻人。
她总喜欢用指腹蘸一点,逼着长离涂上。他唇瓣染红的样子格外漂亮,每次都惹得她心猿意马。
有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第三次。
长离最初还会抗拒,后来甚至会故意用口脂引诱她。
只要是她给的,无论是什么什么,长离总是微微一笑,接过来,仔仔细细地收好。
最深处的木架上放着一只装满了大小珠子的木匣,唐玉笺也塞进了琼楼。
有一次,长离忽然问她,“为什么不用?”
没头没尾的话让唐玉笺满脸疑惑,“用什么?”
可没等她问清楚,长离却移开了盒子,不再让她碰,只淡淡一笑,“没事,以后用不着这些。”
他笑的时候,眼尾弯弯的,金色的眼眸像是在流淌着细腻的碎光。
“阿玉‘采补’我就好。”
回忆到这里,唐玉笺忍不住难过。
她拿了柜子里长离为她备着的蜜饯,坐在窗旁的软榻上吃,话本翻了两页,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床榻上,长离依旧沉睡。
不会像以往那样睁开双眼,对她笑,与她聊天。
很奇怪,被他控制时,生他的气。离开他时,却又想念他。
唐玉笺想,自己大概早已将长离当做了家人。
她身上的妖气太弱,真身无法进入,只能强忍着惧意去偏阁沐浴,换上干净的衣服。
这次没人给她擦头发了。
唐玉笺后知后觉长离的确待她很好,最起码将她照顾的十分仔细。
在他身边的这些年,唐玉笺偶尔都快忘了自己也只是个最微不足道的仆役,整日过得滋润自在,实在是不应该。
唐玉笺挪到床的里侧,钻进锦被里,凑过去抱住他。
过去她常感觉长离对她管的太宽。
人是真矛盾,在外面吃了苦,又发现还是在长离身边最让她安心。
唐玉笺小声抱怨,“没有你,我现在都有点不习惯了。”
长离外表清瘦修长,抱上去却意外地宽阔。
他的骨架很大,肌肉线条漂亮,腰腹紧窄。
唐玉笺将脸埋在他的怀里,依偎着他,情绪低迷不振。
“你能不能睁开眼?”她好声商量。
自是不会有人回答她。以往她靠过来时,长离会调整好姿势,托住她的脑袋。
唐玉笺喜欢摸他的头发,顺滑冰凉,像是上好的绸缎。
她轻轻拉扯,长离便会低下头,冷白的面庞一点点染上薄红。
偶尔唇齿间会溢出一些好听的声音,像是羽毛轻轻撩过耳畔,让人心痒难耐。奇怪。
回忆起来,怎么都是他好的地方。
那些曾让她生气的事,此刻竟都没那么重要了。
冥河上阴寒刺骨,纸糊的妖怪身上存不住热度。往日琼楼备着火玉,到处都暖暖的。
今天很冷。
唐玉笺在锦被中摸索到长离的手,紧紧握住。
他身上变得好烫,烫得有点反常,皮肤上隐隐有血纹若隐若现。
唐玉笺曾几度目睹长离身上出现血纹,这些时刻往往伴随着他情绪的剧烈波动。
她小声问,“你不高兴了吗?”
长离没有回应,依旧沉沉地睡着。
眉头蹙起,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唐玉笺将人抱紧了,像取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