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君一旦消失,余下的魔物自然不成气候。
两人不愿留下一个烽火连天,生灵涂炭的烂摊子交给她去面对。
因此即便魔物惹人厌烦,他们也决定先行清除这大部分魔,为她铺一条稍微安宁的路
烛钰与长离每一次出手皆撼天动地,龙吟凤唳,魔潮反复冲击穿杀,又被一次次撕碎。
罡风烈烈,天地震颤。
震得四周虚空颤动不休。
而这时,他们的视线不约而同转向一侧,注意到凌驾于万千魔物之上的存在,出现了。
滔天魔气的边缘,一道人影悬空,只观战,没有靠近。
如今六界人心动荡,众生怨惧弥漫,即便他不上前出手,魔气也依然源源不断。
魔君的模样并不像魔。
湖水蓝色的眼眸能称得上澄澈,极为苍白,整张脸在明明灭灭的火光映照下,甚至透出几分奇异的柔和。
他眼尾缀着一颗极淡的泪痣,像不知被谁落下的一笔痕迹,细微如冰凌的鳞片在侧脸若隐若现。
可烛钰面色一沉,眉心紧蹙。
那张脸确实称得上好看,让他从心底泛起一阵厌烦。难道魔物就是凭这副皮囊,去招惹她的吗?
“来的不是真身。”
长离直接挑眉,嗤了一声,
“丑东西。”
-
无尽海魔宫,群魔殿深处。
穿过萦绕着黑雾的长廊,一面紧闭的玄铁巨门后,帷幔低垂,光线晦暗,仅凭几缕幽蓝的火光照亮四周。
无数的铁链缠绕着缠绕着一具伏在黑暗中的庞然大物,空气里散发着阴冷的气息,巨物的影子投在墙上,蜿蜒如蛰伏的巨蟒,隐隐起伏。
忽然,影子微微一动,铁链滚动发出巨大的声响,整个宫殿都在震颤。
见雪感应到了有外人闯入的气息。
融进血肉里的执着被唤醒,他难以置信地僵住,随即狼狈地收拢身形,宫殿地动山摇,烟尘四起。
眨眼之间,盘踞如山的庞大魔躯消失不见,化作一道高大修长的人影,立在凌乱的锁链与阴影之间。
“玉笺。”
见雪轻轻念着她的名字。
嗓音低哑,柔软黏连的语调像这两个字在唇齿间重复辗转过千百遍。
不像一个魔物会有的嗓音。
幽光微微晃动,暗处的人终于向前走了一步。
光晕一寸寸照亮她的脸庞。
“好久不见。”
真的是她。
他的目光定定地黏在她脸上。
唐玉笺的五官十分柔和,没有攻击性,淡色的唇角微微扬起,带着弧度浅浅的笑意。
她身上分明带着菁纯的仙气。
他望着她干净得不染尘埃的模样,湛蓝澄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恍惚。
有些疑惑地想,她怎么会……对他笑呢?
这会不会是那些上古血脉用来对付他的幻象或手段?
可只要她开口,唤他一声,就足以在这个灰暗的地宫里撕开一道光。他甚至想自己或许会毫不犹豫地因为这个笑甘愿赴死。
“见雪。”
她唤道。
他一动不动的看着她,像被光照得不知所措的夜行动物。
看着她一步步走近。
见雪终于确认。
真的是她,魂体而来,停在他的面前。
“……”见雪低沉的嗓音微变,他喃喃地问,“你为什么愿意见我了?”
唐玉笺温柔的看着眼前高大的男人,苍白的肌肤,湛蓝的眼瞳里装满了她的身影。
她握住他垂下的冰冷手指,低声说,“上次匆匆见你一面,我们来不及说话,你就消失了。”
见雪任她牵着。
普天之下,现在能轻而易举接触到他真身的,现在恐怕只有唐玉笺了。
“你离开之后,我想了很多。”她声音低柔,唇角一直弯弯的。
“想起那时你从魔窟中将我救出来。如果不是你,我恐怕早就已经在万骸关被那些魔物碾碎了。说来你还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本来应该好好感谢你的。”
“见雪,我知道我们之间有很多误会。”
唐玉笺只是魂相而来,身上没有温度。
指尖微微收拢,却传递给了见雪一种如梦似幻的暖意。
她怎么敢以如此完整的魂魄只身来到无尽海?
虽然他是魔君,可也知道魔物的对于其它六界生灵而言有多么危险。
如果来的路上被伤到脆弱的魂体怎么办?
她为何如此大胆?
见雪充满担心。
可唐玉笺还在回忆过往。
“之前我怕你,是因为你的原身让我有些害怕,以前说过很重的话我很抱歉,但其实我不是讨厌你,那时我是凡人,对于那样的庞大之物总是心生畏惧,但现在我是仙了,没有那么害怕了。”
唐玉笺的声音很轻。
动作这样亲近。
竟然让见雪生出一丝像是被她喜爱着的错觉。
她在说话时一直握着他,好像他也成了她眼中珍贵的存在。
魔物并非会受人喜欢的种族,生来便与温柔爱意无缘。可此刻听着她的话语,让他也产生了一种或许自己可以不被厌烦的希翼。
“刚刚看到你在黑暗里看到你的真身了,竟然也没有觉得那么恐惧,毕竟你没有伤害我,不是吗?”
唐玉笺柔软的掌心拢住他两根手指,轻轻一带,就引着他向下俯身。
见雪身形高大,她只到他腰腹以上一点位置,他顺从地微微躬身,迁就着她的高度。
而在唐玉笺面前,她什么都不用做,他就甘愿屈膝跪地。
从不觉得自己的姿势有任何低微作小之态。如果她想要,他甚至可以亲手将尊严撕成碎片,捧到她眼前。
“我……玉笺……”
他许久没有开口的嗓音有些沙哑,刚发出声便不由蹙眉。这样粗糙难听的声音,会不会令她不喜?
相比于魔物,那些天族,尤其是凤凰,却有着清越如琴,足以蛊惑人心的嗓音。
思及此,见雪不由想起不久前那只凤凰嘲讽他分身容貌难看的话。
真的很难看吗?
见雪忽然肤浅地在意起这些他从不曾留心过的俗世念头,像凡间任何一个立在心上人面前却不敢抬头的男子那样,他生平第一次尝到自卑的味道。
他下意识微微偏过头,将半边面容藏在黑暗中。
以此来平衡那种突如其来的无措。
可她却将他牵得更紧了些。
“怎么了?”她轻轻晃了晃他的手指,笑着问,“刚刚喊我做什么,为什么不敢看我?”
温柔且包容的嗓音,柔软得像在哄人。
语气里听不到任何讨厌的迹象。
身躯内暗潮涌动,有那么一瞬间,某种密密麻麻的渴望几乎要挣破躯壳。
见雪心中生出妄念。
如果她不出现,不曾对他温柔,那他或许还能蜷缩在这里,他日攻占六界,生不出那么多念想。
可现在感觉到了,只能毫无挣扎之力的沉沦其中。
“为什么来找我?”
他艰难地问,出口的声音不自觉放软,温柔得不像一个魔物该有的模样。
他知道唐玉笺来找自己一定是有目的的,就像上一次她逃离无尽海之前的温柔示弱那次一样,她对他的所有温柔都带着要求,要从他身上带走什么,或要利用他达到什么目的。
可见雪还是在她伸出手后忍不住将脸凑过去,卑微地索要她的抚摸。
“见雪。”唐玉笺摸过他的脸颊,像在摸拔去獠牙的猛兽。
从他苍白隽美的五官上拂过,停在他眼尾的那颗泪痣上。
见雪细细地感受着被她触摸过的地方,陶醉地眯起了眼睛,嘴唇微微张开,睫毛颤抖。
他已习惯了在暗处卑微仰望,独自反复咀嚼与她有关的零星甜蜜。
她的轻抚温柔,低声说,“我需要你。”
果真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