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的给她送过去了么?” 只听一个粗犷男子的声音响起。
惠定蓦地止住脚步,不敢发出声响,侧身于牢狱的阴影之中。
“是!” 有人答道,应该就是刚刚送饭的狱卒。
“跟我来。” 那粗犷的嗓音说道。
好险。惠定舒了一口气。
等到两人脚步走远,惠定方从阴影处走出。
外面已是暮色四合。空山幽静,此前还能听见几声鸟鸣,如今万籁俱寂,半点声响也无。
牢狱竟然就在深山之中。原来灵雀阁像赶羊般将许訚一行人赶到深山,如此便可以就地囚禁。
既然牢房内只有她一人,其他人显然没有被抓,这样她的心也就放了下来,只要尽快离开此山便好。
惠定此时无法提起内力,更别说用轻功,只能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地面上没有被草地覆盖的地方积着薄雪,惠定蹒跚而行,好几次踩到雪后脚下一滑,几乎要摔倒在地。
前方有亮光!
只见山脚下有一处人家,门口点着数十个灯笼,应该是个大户人家。
惠定大喜,一瞬间忘记了身上的疼痛,脚步快了起来。
“花了两个时辰才下山,北狂教给你的功夫,你都忘了吗?” 一个带着嘲讽的声音响起。
是谁?!
惠定蓦地随着声音的来处看去。
月光洒落树枝,一个黑衣人的身影和树枝融为一体,仿佛凝固在树枝上的雕塑,如果他不开口,惠定绝对无法发现他。
那人不愿再躲,翻身下树。
惠定还未看清他的长相,却已经认出了他的兵器,夜间天寒,可她的后背瞬间出了一层薄汗。
塞北鬼火鞭。
阴东森然一笑,道:“忘了也没关系,一条条鞭子抽在你身上,等到你皮开肉绽的时候,一定能想起来。”
说罢抖直长鞭,鞭尾卷向她的脖颈。
惠定向后折腰闪过他的长鞭,转身奋力向后跑去,她五脏六腑都在灼烧,这一次她是真的无论如何也用不上内力了。
身后传来金铁交击之声,仿佛有什么挡住了鬼火鞭的第二击。
跑,一直跑。不能被他抓住。
她有一定要做的事情,她需要活着。
惠定肺腔里充满了冰冷的空气,鼻腔里闻到的是林间寒冷的雪意,前面的路黑暗而漫长,只能凭着直觉向前。
脚下踩到了碎雪,惠定脚底一滑,整个人腾空向前扑去。
她闭上眼睛,耳中已经听到了长鞭破空而来的声音。
还是逃不掉么。
她没有如意料之中重重摔落在冰冷的雪地里,反而落入了一个温暖柔软的怀抱中。
那人身穿厚厚裘衣,身上是温暖的檀香味。
“小师弟慌什么。”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笑意。
殷凤曲?!
这个声音她不会认错。
惠定想也未想,反手将刚刚打开牢狱大门的铁片抵在那人的侧颈。
那人却依旧保持着刚刚的姿势,双手不紧不松地圈住她,仿佛不知道尖利的铁片下一秒就可以洞穿他的喉咙。
惠定看向那人。
凤眼不怒自威,看向她的时候却带着一丝温柔。
两人的姿势莫名暧昧,仿佛一对恋人深情相拥。
“四皇子。”阴东的声音从惠定身后响起。
只见阴东手握长鞭,脸色阴沉。
惠定蓦地从殷凤曲怀中抽身,站立于他的右侧。
黑夜中,一道银光随着惠定身形变换在殷凤曲脖颈处一闪而过 ——
惠定手中铁片的全程都没有离开过殷凤曲的侧颈。
第29章 猎物
阴东阴沉着脸,厉声道:“你可知你挟持的是雍朝四皇子,你若放下手中兵刃,我可放你离开。”
他虽然口中这样说着,握着长鞭的手臂却肌肉绷紧,时刻准备着出手。
殷凤曲勾起嘴角,笑道:“兵刃无眼,你手握长鞭怕是会吓着这位姑娘。你先放下长鞭。”
殷凤曲喉结震动,通由惠定手握的铁片传到了她的手心里。
酥酥麻麻。
最后一面,他挡在她面前,面色惨白。如今再见,她手持利刃,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
惠定忽然觉得手中铁片有些握不稳了。
阴东道:“在下听令于灵雀阁,灵雀阁又听令于雍朝朝廷,我的长鞭永远不会指向四皇子,四皇子可不用担心我失手。”
殷凤曲道:“塞北鬼火鞭,留在人身上是一道向四周裂开的伤口,极好辨认。你当然也会极小心,不会挥向不该挥去的地方。”顿了顿,“不过这位姑娘手中之物,若是在你面前割破了我的喉咙,就算你不相救,暗夜沉沉,也没有人会知道。大家只道是四皇子半夜遇刺,不是么?”
说到最后一句话,殷凤曲的语气已然变得冰冷。
惠定心中一凛 —— 言下之意,阴东不但不受制于殷凤曲被挟持,反而希望自己刺死殷凤曲。这又是为何?
阴东脸色沉了沉,冷冷道:“我只是奉命行事。如今四皇子执掌灵雀阁,错失伏击前朝遗民的最佳时机,若是再放这个女子离开,四皇子可想过如何给皇上交代?”
殷凤曲笑道:“我只知道,这女子若落在你手中,逼问出了菩提斩的招式,你在皇太子那里就有了交代。”
阴东一怔,霎时间双眼凶光毕现 —— 他心中所想被这个皇子一语道破,既然如此,这个人便留不得。
皇太子独得皇上青眼已久,若不是前几年干了个糊涂事,灵雀阁的阁主之位绝无可能落入四皇子手中。
四皇子接任灵雀阁阁主后布下天罗地网,原本要将前朝余孽一网打尽,可在最后关头令所有人住手,竟然只是为了一个女子。如今打草惊蛇,放虎归山,错放前朝遗民事小,失去圣心才是大事。
此事之后,四皇子想要再得圣心,只怕并不容易。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听从那四皇子的号令。不如抓了这女子,找皇太子讨赏。
殷凤曲笑道:“皇太子许了你什么?让你兄弟二人这样为他肝脑涂地?”
阴东道:“我和皇太子并无关系,若说有,也不过是曾经是灵雀阁的下属罢了。”声音中有隐隐的怒意。
殷凤曲道:“哦?”仿佛相信了阴东的说辞。
阴东勉强道:“北狂杀了我的弟弟,就算是完成我弟弟的遗愿,我也一定要让北狂的徒弟偿命。”
惠定一时间怒气上涌,手一抖,几乎就要握不住手中的铁片,只觉得一股腥甜之气上涌,登时吐出一大口血来。
北狂被斩首,操刀者,是不是面前这个人?
“北狂是你杀的?”惠定沉声道,一双眼睛在暗夜之中亮如寒星。
说完却忽然一怔。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能够重新发出声音的?
阴东没想到这个女子危难当前居然还问北狂的生死,不屑道:“那就要问你所挟持的这位四皇子了。”
惠定心中一空 —— 是了,灵雀阁听令于殷凤曲,不管落下的是哪柄刀,命令挥刀的都是这个面容清俊的四皇子。
那冰冷的铁片贴得离殷凤曲的颈更近了些。
“这么晚了,几位还不歇息?”一个慵懒的声音响起。
惠定猛地回头,一个老者双手抱剑从树上翩然落下,没有激起一片落叶。
不知他在树上待了多久,惠定三人竟无一人察觉他的存在。
阴东咬着后牙,道:“李仙枝,又是你。”
李仙枝笑了笑:“是我。很遗憾是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事便是如此,你想见到的人,怎样也遇不到。你不想见到的人,却天天在你的面前摇来晃去。还有的人,你千万里寻他,却总在你意料不到的地方以意料不到的地方见面。”
阴东自知自己的武功和李仙枝差距甚远,李仙枝不知是何时来的,但自己丝毫未察觉。今夜带走这个女子看来是无望了。
阴东冷哼一声,转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夜色间。
殷凤曲道:“原本是打算歇息了,可现在却不想歇息。”
李仙枝看着惠定笑了笑,道:“不错。美人在怀,总是不忍推开的。”
殷凤曲道:“可美人手中若有利刃,就是另一回事了。”顿了顿说道:“多谢前辈解围。”
李仙枝打了个哈欠,道:“倒是不必谢,只愿四皇子之后多体恤我老人家,年纪大缺觉得很,这种为美人脱困的事情,只有年轻人能做啊。”
夜色已浓,看不出惠定脸色微红,她紧了紧手中的铁片 —— 此前是阴东,现在是李仙枝,武功更胜阴东,在他面前逃走,可谓是登天还难。
惠定低声道:“放我离开,不然……”
不然怎样呢?
她一时语塞,仇人就近在咫尺,可是她那一刺却始终无法刺下去,她死死地握住铁片,铁片边缘粗粝,几乎就要割破她的手。
她突然有点厌恶自己,这个懦弱、不敢破杀戒、无法下杀手的自己。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所行所想,已经渐渐偏离了她从小修行的佛经。
惠定轻轻吐了口气,低下头,这样的动作让她和殷凤曲之间的距离更近了几分,几乎双唇就要贴在殷凤曲的侧颈。
殷凤曲感受到脖颈间传来的气息,微微一怔,低声笑了笑,道:“不愿喝死去的骆驼的血,倒是愿意喝我的血么?”
惠定蓦地直起脖颈,将她和殷凤曲的距离拉远。目光落在殷凤曲的脖颈,只见不知何时已经渗出一丝血丝。
她登时手有些软 —— 就算现在有机会手刃仇人,她真的下得去手么,她要杀了他?曾经救过自己性命的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