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黑衣人转身摘下面巾 —— 赫然便是这府邸的主人,陶愚。
陶愚脸上无半点笑意,道:“你何时猜到是我?”
许訚并未抬头,只道:“师父了解徒儿,正如徒儿了解师父。师父从小教导徒儿习武,虽然刚刚刺向阿昙那一剑已刻意避免使用本门武功,可是轻功毕竟是用呼吸吐纳完成,一旦练成,几乎不可能改用他法。徒弟觉得来人的身形步伐颇为熟悉,就已猜到三分,再者,来人想要奔入附近树林选的是最近的路线,若不是对府邸熟悉,又怎能做到?这两点疑点之下,弟子再愚笨,也能猜出是师父。”
陶愚笑了笑,道:“看来倒是我自作聪明了。”
许訚将头低得更深,说道:“弟子不敢。”夜深风凉,晚风将他的声音都吹带着一丝冷意,“师父夜探阿昙武功,是不相信她已经武功全无么?”
陶愚盯着许訚,越看越觉得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徒弟如今有些陌生 ——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有了自己的判断,不再是那个对师父说的话言听计从的徒弟了呢?
陶愚淡淡开口道:“我和曾兄同意众位高手去昙林救她,是因为她继承了她父亲的武学,可是如今她的武功不再,将她留在谷帘派便需要一个足够有力的理由 —— 而你也清楚,那个理由是什么。”
许訚衣着单薄,立于屋檐之上,一阵风吹过,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阿昙没有了武功,无法为复辟前朝出一份力,若要留在谷帘派,曾叔就必然要将她是前朝公主后人的身份公之于众。这样一来,便无所谓她有没有武功,她的存在便让众人复辟前朝师出有名。
可是她便会成为众矢之的,被众人架上高位,从此之后再无自由。
那怎么会是她想要的?
“所以师父便在曾叔公布这个消息之前,再次确认,阿昙是否真的武功尽失?”许訚沉声道。
“正是。”
许訚声音微颤,道:“别无他法么?”
“訚儿,你从小心思聪慧,师父说过一遍的话,不必我再重复,对么?”陶愚看着许訚,心中也有微微的怅然。许訚是他最得意的弟子,如今见到许訚为了护一个女子周全而失魂落魄的样子,陶愚不知自己是该欣慰还是愤怒。
陶愚闭眼,打断自己的思绪,再次睁眼时已不再踌躇,道:“夜深了,回去歇息罢。”说罢便轻拂衣袖,转身向后踏出一步。
“师父,”许訚的声音淡淡从身后响起,听不出情绪。
“—— 你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青阳山?”
陶愚转身,看到许訚微微垂眸,右手向上摊开,手中赫然是一枚金色莲花状暗器 —— 他的独门绝技莲花针,莲花底座上一根冰针细如牛毛,裹着一丝坚韧的蚕丝,击出时几乎悄无声息。如今莲花底座犹在,上面的冰针却不见了。
这门绝技除了许訚小时候不经意偷看自己练功时见过,此外江湖再无人知晓。
半晌,陶愚轻笑了一声,说道:“心细如发,洞若观火。明明有很多疑问,可是不到关键时刻,不展露一丝一毫。訚儿,看来我将你教得很好。”
他顿了顿,声音冷如冰霜:“你想要什么?”
许訚并未抬头,只是低声道:“徒儿不敢奢求别的,只希望能护阿昙周全。”
陶愚声音里有一丝嘲讽,道:“你觉得我会对她不利?”
许訚依旧低着头,只是沉默,半晌,道:“师父既已至昙林,当时破阵之时那般危急,为何并未露面相助?蔡寅身死,众人皆道他是强行冲破穴道,急怒攻心而死,可是我看到他在倒地瞬间,这枚师父的莲花刺落地,莲花刺内含冰针,刺入人体之后无痕无迹,便是最厉害的仵作也看不出任何端倪,师父要杀蔡寅,还要选择这样隐蔽的做法,是否是为了隐瞒什么?”
陶愚冷冷道:“说下去。”
许訚姿态依旧恭敬,只是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师父不敢见昙林僧人,是否因为十年前,曾经杀过昙林的僧人?十年前,那公主的侍女晴云,又是被谁所杀?”
陶愚沉默了半晌,忽然笑道:“你猜出了一切,却为何不当着阿昙的面质问我,甚至这枚暗器,你也只是自己保管,没有交给西痴或阿昙。你心里,到底是如何打算的?”
许訚垂眸道:“许訚自小被师父收养,师父要我做什么,我定然义不容辞。我唯一所愿,只是护阿昙周全而已。”忽然抬眼看向熟悉的脸庞,又重复了一次,道:“请师父全许訚所愿。”
陶愚道:“如果让你面对雍朝朝廷,你当如何?”
许訚道:“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断然不会手下留情。”
陶愚盯着许訚看了半晌,道:“夜深了,歇息罢。”
许訚暗自舒了口气,低头道:“是。”
他了解师父,师父这样说,便是已经同意了不暴露阿昙的身份。
……
湖心亭中。
阿昙蓦地回头看向殷凤曲,仿佛想从他的脸上分辨出刚刚那句话的真假。
可是殷凤曲的脸上不见分毫变化,一如往常。
半晌,阿昙笑了笑,拎起身边的酒坛,喝了一大口,说:“四皇子什么时候偷喝了我的酒,开始说醉话了?”
殷凤曲也笑了笑,坐在她身侧道:“是啊,如此美景,不该不解风情,聊些无聊的疯话。”
阿昙看着殷凤曲眉目俊朗的脸,笑道:“没想到我第一次喝酒,是你陪着我的。”
这样狡黠的笑,仿佛刚刚那个冷若冰霜,满身杀气的人不是她。
“你想喝酒,任何时候我都陪你的。”殷凤曲看着她微微泛红晕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只是你切莫不将你的性命当回事。”
阿昙又喝了一口,眼里都有了琥珀色的酒意:“你向来消息灵通,不会不知道陶愚遣散谷帘派众弟子,如今的谷帘派加入了江湖豪客,意在复辟前朝。你身为雍朝皇子,却敢深夜只身来谷帘派府邸 —— 不将自己的性命当回事的,恐怕不止我一人。”
殷凤曲正要说什么,一个冷冷的声音从远处响起。
“四皇子深夜来此,想来是没将谷帘派放在眼里。”
阿昙全身一冷,蓦地回首道:“许大哥!”
只见许訚缓缓从黑暗中走出来,面无表情地看向殷凤曲道:“四皇子此行意欲何为?”
殷凤曲淡淡道:“和许兄的目的一样。”
许訚忽然笑了笑,语气嘲讽,道:“目的一样?雍朝皇子夜闯谷帘派,和曾经的昙林弟子见面。如今的谷帘派众人会如何看待阿昙,会不会认为阿昙和雍朝皇子有私情,复辟前朝的计划又是否会泄漏,你将阿昙至于何地?”
殷凤曲沉默。
他何尝不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是以阿昙破阵之时他强忍心中急切,并未踏足昙林一步。听说阿昙平安归来,实在按耐不住心中关切之情,所以乘夜而来,看到黑衣人对阿昙出手,又被许訚逼退,才敢上前和阿昙相见。
殷凤曲道:“许兄,我知道你是真心对阿昙好。”他没说出口的后半句,是——所以你不会声张,做出对阿昙不利的事。
“你说得没错,我不会做出对阿昙不利的事。”许訚蓦地向殷凤曲出剑,直刺殷凤曲心口!
“不过雍朝作恶多端,雍朝皇子自然也是人人得而诛之!”
阿昙武功全无,只能飞身向前扑去,挡在殷凤曲面前。
许訚这剑力道颇强,想要收剑之时已经停不住去势,他硬生生于阿昙心口前半寸止住,气血不住翻涌,半晌才平复呼吸。
阿昙面露愧疚之色,道:“许大哥,我知道雍朝和谷帘派终有一战,可是发生三日屠城之时,四皇子还和我们一样只是个孩子。我们各自背负着生来便有的使命,站在自己的阵营里。”她顿了顿,道:“请你放他离开。”
许訚闭上眼睛,说道:“你既然以性命相护,我自无话可说。”目光落在殷凤曲的脸上,说道:“你走罢。”
殷凤曲静默半晌,并不着急离开,突然开口道:“雍朝作恶多端……雍朝刚在漠北和苏和葛青一战,若关外那些豺狼进京,难道受苦的便不是百姓?前朝末路之时,人人易子而食,那个时候,又是谁满身罪孽,该被得而诛之?”
殷凤曲双眼亮如寒星,道:“许兄,这些事情,难道真的是改朝换代便能改变的么?”
许訚沉默不语。
殷凤曲看许訚神色有异,道:“许兄聪明过人,切莫做人手中剑而不自知。 ”
许訚心中有些许烦闷,低声喝道:“四皇子不必挑拨离间。”清了清思绪,盯着殷凤曲道:“今日我放你离开,下次再见面,是敌非友。”
殷凤曲回看许訚道:“望许兄目光雪亮,得辨真相。”随即深深看了一眼阿昙,转身离去。
许訚目光看向一侧,不再回答。
阿昙顺着许訚的视线看去,只见湖中月亮,影影绰绰,不见真身。
第84章 重来
阿昙是被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吵醒的。
她只觉得头疼欲裂,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 醉酒原来这是这般滋味,此后酒之一物,还是少碰为好。
她起身想给自己倒杯茶,随着她的动作,身侧小金球发出一阵叮啷轻响。
她不由得一怔,思绪飘至几日前。
她困于昙林后山古庙的时候,无念师父将这金球交给她,那时心烦意乱,只能打坐稍稍稳定心神,无心仔细端详此物,只将它攥于手中,却无意间触碰到金球上米粒般大小的机关,剑锋滑出,吓了她一跳。后来的几日,她便日日练习菩提斩的招式,以此代替打坐。说来也奇怪,不知是否是因为回到父亲创立这门武功的所在,她觉得在古庙修行,心无旁骛,武功竟短时间内大有进益。
直至后来开山门,破僧阵,一路以来,她都没有仔仔细细看看这小金球本身。如今瞧来,只见小金球是以金丝缠绕而成,竟勾勒出了两朵昙花,在日光照射下闪着温润的光泽。
阿昙轻轻触摸小金球上的花纹,只觉得触手一片冰凉,微微叹了口气 —— 她现在武功全无,即便有绝世好剑在手,于她也不过废铁一片。
阿昙住的院子是谷帘派内最僻静的一处。许訚知道她喜静,特意为她选的。如今谷帘派多数弟子都已不在,更显清冷,几乎能听到远处瀑布飞泻而下撞击岩石的声音。
她打开门,闭上眼睛,感受风中细细的雨丝吹拂在自己脸上。
好在,菩提斩的一招一式她早已烂熟于心,既然她能练成一次,便能练成第二次。
不只是武功,还有别的事情等待她慢慢理清。
蔡寅于众人面前讲述当年的事,就差一点就要说出当年是谁杀了前来给父母报信的昙林僧人,可却在关键时刻忽然萎顿倒地,气绝身亡。若说他强行冲破穴道,急火攻心而亡,不能说全无可能,可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唰!”她抖直软剑,向前方虚空处刺去,雨滴依旧连成线一般落下 —— 看来无论速度还是力道和之前都是天差地别。
秦姨爱憎分明,蔡寅与她多年未见,气绝于她身前,她的脸上却只见悲伤,不见半分气恼,就连关押蔡寅在昙林后山的无念师父,她也没有迁怒怪罪。这是为什么?
挽了个剑花,搅碎雨幕,许是真气运行凝滞,阿昙觉得胸腔内一阵刺痛。
“铮!”手一软,软剑落地。
她刚要俯下身去捡起软剑,忽然脑中一个念头闪过,惊得她身形一滞,拾剑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能让秦姨缄口不言的,究竟是谁?
“阿昙姑娘,伤刚好怎么能淋雨?”一个饱含沧桑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阿昙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清瘦老者拄着拐棍进了院子,身后跟着一个布衣少年,左手中托着一个木盘,右手替自己和老者打着油纸伞。
阿昙道:“邓医生。”
那老者正是邓续生。
谷帘派众弟子留下来的寥寥无几,他身后的少年也不过是邓续生随手救下的少年,名字叫做方城,因仰慕邓续生的医术和报答他的救命之恩,跟在他身边。邓续生和陶愚之间并无师徒之谊,却毅然留在谷帘派,想来他也与前朝有关。
邓续生仔细打量了她的脸,轻轻摇了摇头,道:“我本以为许訚已经是最不听话的病人,没想到你相较于他,有过之而无不及。”仿佛极恨铁不成钢般,他将拐杖顿了顿地,皱着眉,“刚刚被废掉全身修为,接着就喝酒吹风,我看你是不想把伤养好了!”
阿昙被他说得脸上一红,仿佛被抓到偷吃零食的孩童,手足无措 —— 不听话的病人,这个评价,她不是第一次听到了。想来医者看到病人不听话,都会觉得浪费了自己的医术。
她忽然想到什么,问道:“邓医生说许大哥也是不听话的病人?”
邓续生抬手虚指前方,道:“进屋说。”
两人坐下后,邓续生拿出一腕枕,让阿昙将手腕搭在上面,半晌,沉吟道:“虽然饮酒淋雨,伤势好得倒比我想象中快。”回身从方城手中木盘上拿下一碗黑乎乎的药汤,示意阿昙喝下。
邓医生开的药可真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