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是一片跪伏的亡灵,叶凝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奸佞作祟,时运不济,这些亡灵所受皆是无妄之灾,无辜受牵连罢了。
她叹了一口气,拂袖挥出一道灵力,扶亡灵起身,下令道:“鬼差听令!这些亡灵入幽冥后,不得为难。早日明断是非,送入轮回司,方是正道。”
交代完这些,叶凝折返回鲛皇宫,兜兜转转,终是踏入了楚芜厌的院子。
妖王重伤,参加试炼的小妖都自发地守在他院外。迎风贴身伺候,老道士更是亲自为他疗伤。
可楚芜厌依旧没醒,甚至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
鲛人王便以此为借口,将试炼魁首的褒奖之事延后。叶凝心知肚明这是鲛人族故意拖延的伎俩,她也懒得戳破。
自归墟走了一遭,众仙妖或多或少都受了伤,若与鲛人族正面交锋,难免再添新伤,能在宫中静养几日也是好的。
更何况,这也给足了她时间探查鲛皇宫。
然而,她还是低估了自己对楚芜厌的关心。
到了第七日,她终是等不住了,拦下迎风问道:“他到底如何了?”
迎风一掌推开挡在身前的手臂,看向叶凝的视线犹如利刃:“原来殿下也会关心他?那您听好了,我家公子已成油尽灯枯之相,所剩时日最多不过一月。”
只剩一月……
叶凝心头一紧。
“你说,楚芜厌最多只能活一个月了?”
第六十八章
楚芜厌……要死了?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惊雷, 在叶凝脑海中骤然炸开。
她瞬间失了神。
脑海中思绪纷乱,无数个念头起了又落,兴兴灭灭,断断续续。
到最后, 唯剩下一念:岁月更迭, 轮回转世, 她的生命里再也不会有楚芜厌这个人存在了。
有那么一瞬,叶凝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仿佛前世今生所有的重负都被卸下, 什么情与怨、爱与恨, 在这刹那间烟消云散。
她似乎看到自己再也不用活在痛苦与挣扎之中, 再也不用被过去的仇怨左右, 再也不用在“他似乎变了,却又不敢靠近”的矛盾中徘徊。
楚芜厌死了, 她就能解脱了!
可是……她真的希望楚芜厌吗?
一直以来, 叶凝都以为自己恨透了这个男人。
重逢后,她曾骂过他, 嘲讽过他, 扇过他巴掌, 拿箭射过他, 也剜了他灵骨, 甚至对他起过杀念。
可当真听到他已时日无几这个消息时,短暂的解脱之后,她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闷与压抑之中, 并没有想象中的开心与解恨。
百年时光如流水般逝去。
她曾多次以为,楚芜厌在她心中的痕迹终会被岁月冲淡。可直到这一刻,她才不得不承认, 他在她心底始终占据着独特的地位。
即便她对他已没有爱意,即便他们之间横有万丈沟壑,他终究是她年少时的心动,也终究在她身上烙下永不磨灭的伤痕。
似乎只有他好好活着,她才能全心全意地去恨他。
叶凝自嘲地勾了勾唇。
终究还是太心软了……
或爱或恨,或喜或悲,楚芜厌终究是她心底忘不掉也放不下的存在。
迎风看着叶凝脸上的表情由诧异到空茫,到最后,紧锁的眉眼缓缓放松,竟带了几分笑。
她好像很希望公子死。
迎风眼底有泪。
满院子的灯火在他眸子里转了一圈,再折射出来时,便有了摄人心魄的冷意。
想到他家公子为了这个女人几次三番至自己于险境,连命都不要了,而她却巴不得他死,迎风又愤又恨,挺直了脊背,迎上叶凝的目光。
接下来的话,句句刺骨,字字诛心。
“殿下当真不知缘由?好,那属下今日便直言相告!”
“我家公子为召回您魂魄,舍仙堕妖,启血阵,以心头血维持阵法百年。他胸口的印记便是血阵反噬的记号,颜色越深,反噬越重,印记呈黑色,启阵之人便会魂飞魄散。”
“若非为了救您,公子怎会开启血阵?若未开启血阵,他又怎会被反噬,落得如今这生死一线的境地?”
这是把罪责都怪到她一人头上了?
叶凝身子猛地一僵,瞬间紧绷起来。
“你怪我?”
她虽不愿看到楚芜厌死,这却并不意味着过往种种皆可一笔购销。
自知晓自己身世后,叶凝无数次想过,幸而前世她是圣女散落九州的一魂一魄,即便肉身消亡,魂魄在冥界漂泊百年,仍能回归本体,重获新生。
可若她只是一个平凡之人呢?
这一剑落下,世间便再无叶凝,她的生命将就此终结,化作尘埃,不明不白地消散于世间。
叶凝微微仰起头,目光如寒星般落在迎风身上。
少年被她的威压笼罩,只觉呼吸一窒,竟说不出话来,只能一寸寸地弯下腰,直至与她平视。
“我为何会死?”叶凝的声音低沉而冷冽,带着难以抑制的愤懑,“楚芜厌污蔑我与妖族勾结,将我逐出师门,不分清红皂妖便取我性命,你怎么不说了?他舍仙堕妖,启用血阵,是我逼的吗?我尚未找他索命,报那一剑之仇,你倒先将罪名扣在我头上,真是好一个颠倒黑白!”
字字句句满是讥讽与凄凉,像是在嘲弄这世间的荒唐,又像是在悲叹自己命运多舛。
迎风说不出话,只有一双眼骤然瞪大。
往昔岁月,仿若万花筒般在眼前纷繁旋转,一帧帧画面从心头掠过。
每每青羽来送东西,公子总会先询问叶凝近况,再抹去她记忆。
那些被他撕碎的信件、被砸烂的吃食与物件,不过就是个障眼法,叶凝送的每一件东西,他都妥帖收好。
叶凝离开天璇宗后,他没少去万石村看她。大雪纷飞,天寒地冻,他在门外一站就是一夜,从黄昏到黎明。
他顶着离殇的反噬,为叶凝设下御寒结界,还暗中在段简给她送来的包裹里,悄悄放入疗伤的丹药,以及她最爱吃的糕点。
迎风不懂因果轮回,只觉这天道实在不公。
本是情深意重的一对,却偏要互相伤害,拔剑相向。
迎风只觉出万般怅然,一时悲愤难忍,也不知哪来的胆量,竟让他在那凛冽的神威之下,硬生生挺直了脊梁,扬着下巴,断断续续道:“公子从未信过……也从未想……要你性命……”
“我从未想过杀你……我也从未相信过你勾结妖族……”
两道声音在脑海中渐渐重合。
叶凝身形一滞,那原本如山岳般压顶的神威,竟在这一刻缓缓收敛,如潮水般退去。
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问道:“你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
入鲛皇宫后,段简受叶凝所托,照顾昏迷不醒的叶藜。他虽有些不情愿,却也知晓,叶藜于师姐而言,重若千钧,不容有失。
海底幽深,不见天日,唯有以珍珠灯照亮周遭。那灯火随着日月星辰的偏移变幻明暗,是海底独有的日夜更替。
段简寸步不离地守在叶藜身旁,直至第七日傍晚,庭院内的珍珠灯光缓缓黯淡下去,叶藜终于悠悠转醒。
仙元、妖丹、鬼身。
叶藜醒来之际,只觉浑身不适,仙、妖、冥三股力量交织在一起,既相互冲突,又相互依存,教她浑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紧紧绷直。
“二殿下,您醒了?”
叶藜转动脖颈,目光循声游移,最终落在了守在床边的段简身上。
意识的逐渐清晰,从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桑落族,昆仑,苍狼山……
还有她化为鬼身,于九州大地漫漫飘荡的千年岁月。
最后,她想到了苏望影,想起试炼会开始前,他竟当众说他是阿姐的未婚夫。
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又卡在喉咙口,难以吐露。
她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是问苏望影为何会成了阿姐的未婚夫?
亦或是问自己,该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一时间,百感交集,她也说不出自己是何情绪,只能静静地躺在那里,任由这些复杂的情绪在心中翻涌。
段简没留意到叶藜的神情,见她醒了,便长舒了一口气,总算完成了叶凝交代的任务,可以离开了。
但念及叶藜刚苏醒,许有诸多不便之处,他还是耐着性子将她扶起来,顺手召来一盏热茶递到她手中,道:“桌上有热茶和小吃,二殿下起来可以用一些,晚些时候我再去请一名女弟子来
“等等。”见他要走,叶藜下意识阻止道,“我阿姐呢?”
师姐?
段简抬眸望了眼窗外的天色,眸光渐渐暗了下去。
这个时辰,她大抵在楚芜厌的院子里吧。
想到师姐日日都去楚芜厌的院子里守上片刻,段简的面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他不想承认,也不愿承认,只随口道:“圣女事务繁忙,我也不知。”
叶藜将他脸上别扭的神情尽收眼底,但她没戳破,支起一半的身子扭了扭,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床屏上缓了片刻,又漫不经心地问了句:“那妖王醒了吗?”
段简冷冷道:“不知。”
“唔……”叶藜慢慢适应体内的三股力量,缓缓起身坐在床沿上,慢条斯理地套上鞋袜,兀自道,“所以,阿姐应当在妖王院子守着。”
屋子里的男子并未出声,方才还暖融融的房间,顿时有了春寒料峭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