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简连道余光都没分给他,只道:“快了,再等等。”
……
与此同时。
喻观领众仙妖强攻阵法。
那枚光芒最黯淡的棋子吸收灵力后变得越来越亮,终于再盛不住强大的灵力,在“嗤”一声爆裂声中,化为光雨,四散落下。
喻观一喜,急忙喊道:“楚师兄,最弱点攻破了!”
法阵中部分连线熄灭,中心最亮的那颗棋子也开始变得黯淡。
楚芜厌扭头看了一眼。
忽然一阵眩晕来袭,眼皮沉重如铅,眼前重重黑影相叠,竟将漫天红光都遮了一瞬。
他轻轻晃了晃脑袋。
分明感觉到意识在缓缓消散,却咬牙硬撑着没让自己倒下,沉声吩咐喻观,道:“继续,寻找下一个薄弱点,直到攻破阵法。”
说罢,他又看向段简,语气已没了方才平和,带着显而易见的着急:“你究竟行不行?”
段简听出他声音里的异常,抬眸瞥了一眼。
楚芜厌的状态属实不太好。
甚至可以说差到了极致,他不知楚芜厌究竟怀着怎样一股信念,竟能在气血与灵力两重亏空的情况下,依旧保持清醒。甚至还要继续为师姐输送灵力。
他就当真不怕内丹爆裂,魂飞魄散吗?
然而,此刻已容不得他去揣测楚芜厌的心思。
他只知道,若再不快些,楚芜厌与师姐,说不好谁会先身形俱灭。
段简当即加快手中结印的动作。
灵力如潮水般涌入叶片,与符文相互碰撞、交融。原本杂乱无章的符文印记,在灵力的催动下,开始缓缓移动,重新排列组合,渐渐地形成一个有规律的卦象。
“此卦以坤为地,乃纯阴之卦,唯有阳气可破。”段简倏地抬头,望向叶凝身后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冷冷道,“楚芜厌,借你赤霄剑一用。”
赤霄剑。
楚芜厌面色一沉,回头看去。
他舍下众仙妖来护叶凝魂魄,却将赤霄剑留在原处,相助破阵,若此刻贸然撤回,叶凝身上的离魂咒或可解除,但与祭魂阵对抗的众人定然会被阵法反噬,轻者被吸取阳寿,重者当场殒命!
一人命与众人命。
怎么又是这样的选择……
此时此刻,叶凝早已没了精神和力气,耷拉着脑袋,连眼皮子都难掀开。好在楚芜厌用灵力护着她,勉强还能听见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段简冷冷盯着他:“楚芜厌,你救还是不救?”
叶凝的心砰砰直跳。
“救!”
楚芜厌忽然站起身,身形摇晃,眸光却定定锁在叶凝身上。
他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话音落下的瞬间,身形忽地向后一掠,闪身至赤霄剑所在的位置,而那柄金光闪闪的长剑在他手中一转,化为一缕光,朝叶凝额前的符咒疾飞而去!
阿凝。
我说会护着你。
锦绣繁华,亦或是生死劫难。
这一次,我一定一定,会毫不犹豫、坚定不移地站在你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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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灵魂溃散, 咒怨入体,叶凝整个人似被寒冰封冻,身体每一处的觉知都在渐渐消散。
她睁不开双眼,动弹不得, 唯有耳畔还能捕捉到四周那断断续续的声响。
救。
意识消散之际, 她听到楚芜厌斩钉截铁的声音, 划破一切喧嚣,直直撞进她耳中。
一缕暖意轻触灵台,似春风拂水, 漾开层层涟漪, 将她溃散的意识渐渐凝聚起来。
随剑光没入, 叶片卦象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阴冷柔和的光芒中透出一丝刚毅。
终于, 叶凝听见“啪——”一声轻响,那些束缚在灵魂之上的力量突然消散。
僵死的觉知被一点点地唤醒, 她缓缓睁开眼, 瞧见原本铭文流转的符咒竟瞬间变得似枯叶一般,黯然无光, 了无生机地从她眼前坠落。
流散的金光重新聚回体内。
叶凝动了动逐渐恢复知觉的四肢, 急切的目光从段简那张焦急的脸庞掠过, 转而看向身后。
赤霄剑主火, 乃世间至纯至阳之剑。
传闻自万年前, 神族尚未殒灭时,此剑便已横空出世,历经岁月沧桑, 流传至今,剑灵早已觉醒,通灵性, 知人意,也正因如此,它能在楚芜厌暂离之际,替他牵制阵法片刻。
不同的是,剑灵没有所谓的阳寿,不会遭祭魂阵反噬。
可楚芜厌却有,且剩的并不多了。
叶凝回身,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这一眼,是她此生这一百五十年来最刻骨铭心的一瞬。
楚芜厌凌空而立,原本乌黑的头发已变得花白,背脊弯曲,岁月仿佛在这一刻加速流逝,让他瞬间苍老,即便隔得远,她也能清晰地看到他脸上因阵法反噬而留下的深深皱纹。
两侧手腕之上,两道伤口清晰可见,鲜血自伤口溢出,化作一道道赤红的丝线,牵制住戾气,不让其肆意蔓延。
“楚芜厌——”
叶凝踉踉跄跄地起身,她觉知尚未完全恢复,每一步都走得虚浮,而目光却坚定不移地锁在那道消瘦枯老的身影上。
眼前之人,已然行将就木,垂垂老矣。
这般模样,实在难以让人将他与从前那个霁月风光、众星捧月的少年朗联系在一起。
随着他挥手打出的灵力,雪白色的鹤氅随风翻飞,露出袖角上那只五彩斑斓的鸟雀。
这鸟雀图案......
她记得,当年这件鹤氅被慕婉抢走,她用灵力将那袖角上的鸟雀划得面目全非。
所以,这些歪歪扭扭的针脚,是楚芜厌缝补的?
叶凝眼底骤然一烫。
她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何感受。
无论是楚芜厌骤然变老的模样,还是这只被小心缝补的鸟雀,此刻此刻,都化为千钧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上。
她全然忘了玄极的话。
破阵,救众仙妖,救楚芜厌!
这是此刻复杂纷乱的思绪中,唯一能清晰抓到的念头。
叶凝抬掌一挥,召出凤行神弓,拉弓、化箭,动作一气呵成,毫不犹豫地将箭矢射向阵眼。
喻观已带领众仙妖灭了好几枚棋子,阵眼力量随之削弱,已不复最初时光亮。
青凤振翅,口中喷涌出炽热的火焰,直冲阵眼。与此同时,头顶上空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隆”巨响,所有棋子顿时四分五裂。
法阵彻底崩溃,化为光雨,洒落下来。
那些被阵法夺走的阳寿也各自回到众仙妖体内。
紧绷在心中的弦在这一刻骤然松懈,楚芜厌只觉胸中气血翻涌,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从半空中坠落下来
在他力竭倒下的刹那,他看到叶凝朝他飞奔而来,看到她朝自己伸出的手,也看到她眼底那抹显而易见的担忧与慌乱。
四周的喧嚣声渐渐远去。
楚芜厌只觉得自己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轻纱从头到脚轻轻罩住,那轻纱似有若无,却将他与外界隔离开来。
周遭的一切,似被隔开在另一个世界,呼喊声、风声、脚步声,一切都变得越来越微弱,最后只剩下一片寂静与空旷。
在这片死一般的寂静中,叶凝脸上每一瞬的表情都格外清晰,她双唇翕合,反反复复说着同样的话。
他知道,她在喊他的名字。
楚芜厌
……
叶凝在楚芜厌砸落到地面前,稳稳接住了他。
楚芜厌已陷入了昏迷。
她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地上,正要为他探脉,却在这时,余光瞥见段简折扇化为光刃,直指华丰,显然起了杀心。
“阿简别杀他!”
叶凝急忙出声制止。
她一时顾不得楚芜厌,只得将他交给迎风,甚至来不及嘱托一句,便匆匆飞身追去。
祭魂阵被毁,百年来,华丰吸取的寿阳皆化作虚无,四散而去。
他不剩多少时间了。
叶凝缓步走到华丰身前。
他摔倒在地,他那原本肥硕的面容变得枯瘦干巴,面色灰白如纸,死气沉沉,就仅吊着一口气,随时都会咽气。
叶凝居高临下,目光如寒星般盯着他,冷声道:“何必呢。这些偷来的阳寿,不还是得还回去?”
华丰癫狂一笑,苍老暗哑的嗓音沉沉压下来,每吐一字,都让他耗费不少力气,他却依旧坚持着把话说完:“像殿下这般,与神族同寿之人,自然不懂我的苦。”
“你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