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再坚持, 从随身乾坤袋里取出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 递给楚芜厌。
这是师尊珍藏的固本培元丹药。
楚芜厌只看了一眼便扭过头, 表示拒绝。
此药须用灵力炼化至少两个时辰方能起效,否则跟吃了颗糖豆没什么区别, 起不到丝毫作用。他等不了这么久。
迎风却一步不肯退, 以指为笔, 用灵力在虚空刷刷写下几个大字:“吃药, 方能护叶姑娘周全。”
楚芜厌面色有些松动, 回眸瞥了眼他手中那颗药丸。
迎风一喜,立马重新倒来一盏温水,服侍他和水吞了那丹药, 而后自然而然地运起灵力,等着为他护法。
楚芜厌却并未按他所想,囫囵吞了药丸后竟咬牙起身, 脚步踉跄着往外走。
迎风见了急得直跺脚,连法力都顾不得收起,在他身后嗷嗷大吼:“公子!您这样就算吃了丹药也无用啊!”
就算听不见,楚芜厌也知道迎风会说什么,他头也不回,只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先赶路要紧,至于丹药,中途歇脚时再炼化也不迟。
*
仙妖交界之地,万里雾障,遮天蔽日。楚芜厌御剑而行,以剑光驱雾,赤霄剑灵通晓人性,不过片刻便带着他冲破了雾障。
天光破晓,一缕缕柔和的阳光洒落下来。
楚芜厌被这突如其来的日光晃得微微眯起了眼睛,刺目的光晕之下,他竟瞧见楚家五位长老驾云而来,挡住了他的去路。而长老们身后站着的,正是他的父亲,楚江易。
见楚芜厌停下来,楚江易拨开人群,缓步上前。
楚芜厌一眼就注意到他手里的血玉。
玉上血纹深得仿佛能掐出血水来。
楚家家主的血玉,能够号令所有楚家人的行为,但唯有家主以心头血,才能将其催动。
感受到逐渐不受控制的手脚,楚芜厌心底冷嗤一声:为了捉他回去受罚,倒是难为他父亲了。
楚江易的目光沉冷如冰,直直地凝视着楚芜厌,眼神中是掩不住的厌恶与恨意:“逆子,你可知罪?”
擅闯宝库,欺瞒先祖。
即便听不清他说什么,楚芜厌也能猜得到。
迎风从后方追来,见这架势,吓得两眼一黑,差点没昏死过去。
他知道这一日早晚会来,可怎么也想不到竟来得这么不是时候!
楚家家法是出了名的凶狠残暴,公子如今这身子,就只吊了一口气,哪里还经得起折腾!
迎风急忙跪下,求饶道:“家主,公子身受重伤,怕是遭不住家法,能否看在他身上流着楚家的血,饶过他这一次?”
楚江易冷哼道:“今日我若绕过他,日后其余楚家人岂不纷纷效仿?他哪里配得上我楚家血脉!若早知道他是个怪物,当初在襁褓中,我就该直接掐死他!”
迎风浑身一抖。
此时此刻,他无比庆幸楚芜厌听不见。
可他不知道的是。
伤害一个人不一定要用语言。
楚芜厌望着那个叫父亲的人,怒目圆睁,龇牙咧嘴,每一个表情都透着对他的厌恶至极,恨不得立刻将他碎尸万段,哪里还能猜不到他说的话。
自入天璇宗,他见父亲的次数便屈指可数。
年幼时,父亲与其余仙门大宗家主来天璇宗议事,他还悄悄去找过父亲,可父亲却从未正眼看过他。
他总以为,只要自己勤于修习,修为渐长,父亲总会慢慢看到自己。
后来,他的修为一层层突破。
炼气、筑基、结丹、元婴......
每突破一层,失望便多一分。
无论他修为突破,还是身受重伤,甚至性命垂危,他的父亲,乃至整个楚家,从未有人关心过他一次。
十三岁那年,母亲诞下了一对龙凤胎。那日,金光闪耀,祥云漫天,整个楚家都沉浸在无尽的喜悦之中。父亲欣喜若狂,连摆了三日宴席,与九洲同庆。
而他,楚家大公子,却在这份喜悦中被彻底边缘化,成了楚家无人问津、众人厌恶的存在。
这样的人,怎配为人父?
这样的人,何德何能受人一跪?
楚芜厌去扶迎风。
他受血玉控制,每每做出与家主意愿不同的行为,浑身上下的血液便如烧开了的水一般,沸腾着冲撞撕扯着经脉,他却仍坚持着,将迎风扶起来。
除此之外,他并无再多旁的动作。
楚芜厌很清楚。
他如今重伤在身,与楚家众人相搏,胜算渺茫。 况且,他不能把迎风牵扯进来。
与其做一些无谓的挣扎,不如乖乖跟着回楚家,快些领完家法,再去寻叶凝。
于是,他不在反抗,顺从地搭下眼眸。
*
流萤谷,苏家。
不知谁施了法,点了灯,原本昏暗沉寂的屋子瞬间亮堂起来。
明亮的烛光洒落在画像上,画中少女点漆般的双眸闪着光,竟似活了过来,目光幽幽,凝视着闯入屋内的几人。
若只是一幅,倒也罢了。
偏这屋内四壁皆是画像,竟多达百幅之余。
上百双眼睛骤然亮起,刹那间,众人浑身汗毛倒竖,脊背发凉,竟油然升起一股无处遁形之感。
慕婉被惊得退了一步。
段简却是一动未动。
虽说早有预感,可直到此刻,他才将师尊宁妄与苏望影二人完完全全联系在一起。
一个是领他入门修习,传道授业的长者;一个是暗地里搅弄风云,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这让他如何自洽?
同样一动不动的还有叶藜,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她来过苏家。
刚拜入昆仑那年,正值仙门大宗二十年一次议事,轮到苏家主持。
昆仑作为修仙界最大门派,自然派掌事与弟子前往。叶藜为掌门弟子,又为桑落族人,便一同前往。
那时,她活泼好动,长辈议事,她坐不住,便独自在苏宅内闲逛。
正是那个时候,她误闯了苏望影的院落。
也正是那个时候,她第一次见到了苏望影。
这间屋子的陈设分明与当年一模一样,却因平添了这些画像,处处透着令人窒息的陌生感。
叶藜一步也不敢动,甚至不敢再看,只默默地垂下头。
流转的目光触及到叶凝。
看到她僵直的背影,叶藜那颗酸涩的心又止不住颤了颤。
她知道,阿姐心里也定然乱了分寸,她该说些什么,哪怕就寥寥几句安慰的话语。
可她喉间发涩,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只敢站在远处,企图用自己长长的影子,将画像上那一双双明亮的眼彻底遮住。
仿佛这样,曾经那个苏望影便可以重新回来了。
叶凝并不知道叶藜心中的百转千回。
此时此刻,她的目光正一一扫过满室画像。
每多看一幅,她便觉身上多一处鸡皮疙瘩悄然浮起,待到最后一幅画像映入眼帘,心底深处的惊恐如潮水般汹涌而出,瞬间蔓延至全身,让她头皮发麻,浑身战栗。
苏望影就是师尊宁妄,这一点,再毋庸置疑。
可她的惊与恐远不止于此。
她看到了一幅画。
画中的她躲在揽月搁后山的梧桐树林里,手握剑穗,哭得满脸是泪,连鼻头都红了。
那是她去给楚芜厌送剑穗的那日。
那日,师尊明明下山了啊!
还有这一幅。
她蜷缩在慎渊冰冷的石板上,双脚脚踝被锁链扣住。
是她私闯禁林,为楚芜厌剖取妖丹那次。她险些丧命于妖兽利齿,是师尊将她救出,却也因此罚她在慎渊面壁思过。
她分明听阿简说过,师尊为救他耗费了不少修为,将她送入慎渊后便立马闭关修习,直到她回天音阁才出关。
这些瞬间,这些应当只有自己知晓的脆弱,竟都被那一双时时刻刻盯着她的眼看了去,甚至连那些被她小心翼翼隐藏起来的思绪也被无情地剖析,还如此清晰地记录下来!
这种被窥视的恐惧如同毒蛇般紧紧箍住她的心。
叶凝脸上的血色褪去,之后便是晕晃晃的眩晕,灯光照在那一幅幅画像上,一片惨白,就连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暂且不论苏望影,她一直以为师尊宁妄是正人君子,是她拜入宗门的引路人。
然而,这满屋画像却毫不留情地打碎了她自以为是的天真。
直到此刻,叶凝才忽然意识到,宁妄就是苏望影。
二者并没什么不同。
段简站在叶凝身后,见她身形摇晃,急忙大步迈向前,伸手扶住她:“师姐,你还好吗?”
“无碍……”
直到开口说话,叶凝才发觉自己的声音竟也抖得厉害。
段简亦被惊得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