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凡尘之人常言, 人生有四喜。
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可对于此时此刻的段简而言, 久盼终成真的喜悦, 怕是比这凡尘四喜加起来, 还要多得多!
上天终于听到他心声了!
她竟然当真同意了婚约!
哪怕只是逢场作戏。
这一次,他终于先楚芜厌一步,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叶凝身边, 以“道侣”的身份。
段简紧绷的五官骤然放松, 双目之中更是浮上掩不住的喜色, 恨不得立刻将他与叶凝的婚约昭告九洲。
可他又担心自己失态的模样会吓到她, 便努力冷静下来,尽量不让自己的笑看起来太过得逞。
只是这一冷静, 喜悦背后, 竟油然升起一股不真切和惶惶然的不安,生怕这只是昙花一现。
段简越想越心慌, 只想快些把这口头之约以白白纸黑字的方式敲定下来, 一时也顾不上什么礼义廉耻, 竟直言道:“师姐, 那我这就回去, 将婚事告知家父家母?”
现在?
这么着急啊……
叶凝还是被吓到了,虽说只是做戏,可当婚事真要提上日程, 她又不自觉发怵,下意识想要拒绝。
瞧见她眼底的犹豫,一直凝视着她的段简顿时心脏一紧, 略略搭下的眉眼间透出几分委屈,连语气都好似染上了哭腔:“我以为师姐着急谋划,是想早些将那人引出来,这才……”
叶凝动了动双唇,那些拖延婚期的话在舌尖绕了一圈又一圈,却被仅存的理智死死扼住,怎么也说不出口。
事关九洲苍生,找出幕后之人迫在眉睫,这婚事自然是越快提上日程越好。
况且,阿简方才也说了,都是做戏,不是真的,既如此,早一天晚一天又有何妨。
嗫嚅的双唇被叶凝缓缓拉成一条直线,最终,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缓缓道:“罢了,便依你。”
周遭安静极了,段简心底的那个角落却因她的应允喧嚣到了极致,心跳得更为剧烈疯狂。
过度的喜悦几乎冲昏了他的头脑,身体飘飘然,宛如踩在云端。
“好好好!”段简激动得连话都说不清楚,过了好一会儿才捋直舌头,“师姐你先回桑落族等我,很快我就去找你,很快!”
说罢,他都顾不上与苏望舟辞行,便一溜烟跑了没影。
有了找出苏望影的办法,叶凝也觉得没必要再留在苏宅,便提出了告别,打算返回桑落族。
苏望舟自是不会阻拦。
只是叶藜在听到回桑落族的瞬间,竟萌生出害怕的念头,下意识就像逃避。
她也当真这么干了,趁阿姐与苏大公子辞行之际,转过脚尖,悄悄往厅外挪动。
短短一瞬,她的脑子里划过无数个不回桑落借口,直到叶凝目光看来,她百转千回的思绪倏地一空,竟怎么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说辞,末了,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话:“阿姐,那个,我还有点事要办,就不同你去桑落族了。”
小姑娘眼神闪躲,面色青一阵白一阵,那些个小心思就差直接写在脸上了,叶凝怎可能看不明白?
她就是怕一千年前空颜栽赃陷害之事解释不清,想着与其回家遭族人唾弃,不如避得远远的,听不见,就不会受伤。
可叶藜当真一点都不想回桑落族么?
在叶凝看来,傻子都不会这么想。
当年之事,并非叶藜之过。
如今她有幸活着回来,她这个做姐姐的,说什么也要帮她洗清冤屈,光明正大地迎她回家!
叶凝喊住她:“阿藜,跟我回家。”
小姑娘咬着唇不敢应。
叶凝叹了口气,又道:“此事兹事体大,或恐设计邪神,眼下十二仙宗皆已散去,楚芜厌亦生死未卜,阿姐需要你,以魅妖的身份,助我将此事来龙去脉说清楚。”
叶藜的目光顿时一滞。
她眨眨眼,细细琢磨叶凝的话:若是以魅妖的身份回去,确实能免了旧事重提的困扰。况且,她已经有一千多年未曾回家了,做梦都想父君母君,想念桑落族的一山一景,一花一木……
想到这儿,想家的心切再也抑制不住分毫,终是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与苏望舟告别后,姐妹二人便带着慕婉匆匆往九洲大陆的东南角赶路。
一路上,慕婉故意拖拖拉拉,走在姐妹二人之后,行至半路又忽然调转方向,遁入云海,一看便是要跑。
叶藜一直留了道余光落在慕婉身上,见她要跑,二话不说便要去捉人。
“不必了。”叶凝看着那抹紫色的身影被远处的云海淹没,缓缓收回视线,平淡道,“就让她去。”
从剜了慕婉眼角玉兰花钿时起,她就一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叶凝不信这样恶贯满盈之人会突然改了心性,悔过自新。比起这个,她更愿意相信,这短暂的平静是慕婉为反扑而蓄力。
如今她突然公然挑拨她们姐妹二人关系,便是她她反扑的第一步。
这是这个时间节点太巧,竟恰巧在苏家。
叶凝不信她身后无人指点。
与其追上打草惊蛇,不如先退一步,放虎归山,等她设好了局,再将她与那幕后之人一网打尽。
*
浮玉山脚下。千灵早早便在结界入口处等着,见叶凝回来,眼里的喜色都溢了出来,只是没想到,她并不是独身而来,身后还跟了个身姿窈窕的姑娘。
“殿下回来了!这位姑娘是?”
从前,叶藜待在昆仑学习法术,鲜少待在桑落族,而此刻又以一抹红纱覆面,自然不好辨认。
叶藜微微屏息。
叶凝却没回答,只转开了眸光,拉着叶藜的手,大步迈入结界。
随着结界浓雾渐渐散去,十二座山峰连同那些琼楼玉宇逐一在眼前铺展开来。天光洒落,七彩天桥横跨其间,宛如一道绚丽的虹霓,连接着山峰与山峰,楼阁与楼阁,美得令人窒息。
叶藜站在山脚,抬头望着眼前这熟悉的精致,湿润的眼眸中既有重回故乡的喜悦,也有岁月流逝过后,物是人非的沧桑。
千年的时光,如同一场漫长的梦境,而此刻,她终于从梦中醒来,回到了这片她魂牵梦萦的地方。
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伸向虚空,仿佛能触摸到那七彩天桥上的每一抹色彩。
叶凝静静等了片刻,才转头看了眼千灵,道:“母君在云霓殿吗?”
千灵摇了摇头,回禀道:“女君去了朝云峰。昱云山主似有要出关的迹象,女君前去亲自护法了。”
一听父君要出关了,叶藜就止不住开心,再一想母君护法连日操劳,定然没精力细究她的身份,便更坦然了几分。左右她也没想好该如何解释,便轻快道:“那就改日……”
“我们去看看。”
叶凝的声音打断了她未说完的话。
那一瞬,叶藜一怔。
转头对上一双平静的,却也异常坚定的双眸。
她下意识又想拖延,可牵着她的手却骤然握紧了几分,分明就是看穿了她的小心思,不想隧了她的意。
千灵为难道:“殿下,女君说过,朝云峰不见外客,您过去不碍事,可这位姑娘……”
叶凝抬手轻轻一挥,千灵便自觉噤了声。
她将众人禀退,这才收起圣女那气势凌人的模样,松了松抓握住叶藜的手,低声道:“阿藜可还记得父君的朝云峰如何走?”
叶藜自知躲不了,便乖巧点了点头,道:“知道。我带阿姐去。”
*
朝云峰矗立于浮玉山最东边,是桑落族最早迎来朝阳的地方。
叶藜从前最喜欢看日出。
从藜荷殿到朝云峰正好要路过浮玉山入口,这条路,叶藜走了成百上千次。
那时,没有早课的日子,她都会早早到朝云峰山顶,找一处柔软的云朵躺下,静静等待太阳从山后缓缓跃起,再将万道金光洒满整片大地。
每当这个时候,父君总会备好丰盛的早膳。那时候,母君忙于政务,阿姐勤于修习,他们父女二人用万早膳后,便提着竹篮,分别去云霓殿与凝露宫给她们送餐。
现在想来,这应是她最温馨最快乐的时光。
叶凝站在天桥之上,远远地瞧见一道灵力光束自朝云峰涌起,那光芒刺目,隐隐带着风雨欲来的暴虐气息,一看就出事了!
果然,下一瞬,她看见叶韵兰被那光束击飞,重重砸落在地。与此同时,朝云殿殿内灵力爆涌而出,仿佛有无数股力量在相互碰撞、挤压,眼看就要炸开。
叶凝眸光骤然转冷,身形一晃,下一刻,已飞身至朝云殿上空。
手中凤行弓光芒大作,她迅速拉开弦,一道强大的神力从弓身涌出,向着那暴虐的灵力狠狠压制而去。
见叶凝归来,叶韵兰紧绷的心弦瞬间松弛下来,却在这放松之际,身体再也承受不住,偏过头去,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就在这时,有人轻轻拂过她的背,一块帕子缓缓递到眼前。
叶韵兰以为是合容,便顺手接过帕子,按在嘴角,她自然地转过头,想吩咐她准备些叶凝爱吃的小食,谁料,映入眼帘的竟是个蒙着面的陌生人,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她分明严令禁止过外人踏入朝云峰!
叶韵兰眉头一皱,正要发作。
却见那蒙面之人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一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眸。
湿漉漉的,明显强装镇定。
与她目光对视的瞬间,那双眸子明显颤了颤,分明相躲,却像不舍似的,贪婪的注视着她。
一股久违的熟悉感直击心头,顿时泄了叶韵兰心底的火气,不由问道:“你、是谁?”
“我……”
叶藜这才意识到自己冲动了,急忙抽回抚在叶韵兰后背的手,退开半步,行君臣之礼。
“叶藜”这两个字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只恭敬道:“魅妖见过女君。”
叶韵兰诧异道:“你就是那个凭借戾气,以鬼身修出妖丹的魅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