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她的目光落在身旁叶藜身上。
而在这短短的瞬间,叶凝分明在她眼里看到一抹难以掩饰的诧异与慌乱。
……
*
接下来几日,叶凝忙着与叶韵兰商讨邪神与大婚之事。
而段简也一日都未曾闲下来。
与叶凝一行人告别后,他先去了趟沂海城,将方叶念带回天璇宗,又花了三日将试炼所见所闻整理成册,上报宗门。而后马不停蹄地赶往段家,将自己与圣女大婚之事告知家父家母。
段父段母皆已年迈,满头青丝早已被岁月染成霜白,似是半只脚已踏入了黄泉路。本以为此生再也无缘得见段简成婚,谁料儿子竟如此出息,竟能与桑落族联姻。
二老毫不犹豫地打开库房,将里面珍藏多年的灵石、法器一一搬出,又亲自监督,命人仔细地用红绸将每一件宝物包裹得严严实实,作为聘礼送往桑落族,唯恐怠慢了圣女殿下。
于是,在叶凝回到桑落族的第七日,段简便带着段家随从,抬着数十口大红箱子登门而来。
其实仙族成婚,本无需这般繁文缛节。只需择良辰吉日,行结契大典,以三生石起誓,上奏九霓仙君,下鸣九阴神兽,便为礼成。
段简如此大张旗鼓,一方面是为了让圣女大婚的喜讯在九洲三界迅速传开,另一方面,自然也藏着几分私心。
他对叶凝一见钟情,为了与她相伴,又死皮赖脸拜入天璇宗宁妄座下。
只可惜,他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每每当他满心欢喜靠近她时,她那双明眸之中,永远只映着楚芜厌的身影,灿若春华,皎若秋月,一颦一笑皆因楚芜厌。
而他,只能在旁默默观望,将那满腔情意,深埋心底。
悠悠百年,恩怨情仇如织,生死相交,而今,一切都已变了样。
段简伫立在云霓殿外的天桥之上,眉宇间竟是这百年来难得一见的恣意。目光所及之处,挂满红绸的箱子自桥头一路绵延至桥尾,红绸似火,竟比天边的晚霞还要炽烈几分,仿佛要将这天地都烧得通红。
做戏也好,真情实意也罢,过不了几日,“段简与叶凝结成道侣”这件事将晓喻九洲!
不出所料。
圣女的婚事在三界中可谓沸沸扬扬。
只是如此一来,除了与桑落族联姻的人段家,这仙门大宗楚家也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三界中无人不知,天璇宗掌门座下首徒、楚家大公子楚芜厌为爱发疯,竟背弃宗门,舍仙堕妖。
世人以为他心爱之人是哪位仙门大宗的掌上明珠,稍一打听,才知道竟只是个乡野丫头,根骨极差,品行还不佳。
楚家顿时成了仙门人人得以嘲笑的对象。
楚江易气得脸都绿了,当即下令与楚芜厌断绝关系,直至前几日,鲛人族试炼结束,才知道那个乡野丫头竟是桑落族圣女!
他借楚芜厌私入库房之事将人绑回楚家,本想逼他将联姻机会让给他弟弟,哪知血咒阵法未结束,竟传出桑落族要与段家联姻的消息。
段家是什么东西,区区小门小户,也敢跟楚家抢夺这门姻缘!
说到底还是因为楚芜厌这个怪物,命格孤煞,专克楚家!
楚江易当真动了要弄死楚芜厌的念头。
血咒阵通常启动一天一夜,可楚江易却让楚芜厌在那间不透天光的地牢待了整整七个日夜。
若非楚芜厌提前服了那颗固本培元的丹药,又在昏迷之际被体内两股冲撞的仙妖之力意外炼化,他根本不可能活着走出祠堂。
七日后,祠堂门开的那一刻,大雨滂沱。
天色渐暗,檐角灯盏下银线交织,每一滴雨水都重击地面,溅起一片水花。
在血咒阵中熬了七日七夜还能自己走出来的,楚芜厌是唯一一人。
是以,祠堂外围了不少前来看热闹的人,唯有迎风一人面露焦色。
楚芜厌却恍若未见。
他好似没看见迎风,更没看见这崩落的暴雨,一步一踉跄,从屋内走出来。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脸颊、衣摆,肆意流淌。他的身上满是伤痕,鲜血与雨水交织在一起,冲刷出满地的血水,触目惊心。
透过覆于双目上的血水,楚芜厌依稀看到有人对他面露嘲讽,指指点点。
他听不见那些人说了什么,便盯着看他们的唇形。
迎风扶住他,二话不说召出银剑,打算带着楚芜厌即刻返回妖域。
就在这时,楚芜厌依稀辨别出围观之人的口型: “桑落族圣女”、“大婚”。
只这两个词,就让他宛若遭受天雷,狠狠地砸在心上,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冰冷的雨水砸在身上,如岩浆般滚烫,灼烧着他的每一寸神经。
楚芜厌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失去了颜色。
阿凝要成婚了。
同谁?
他为何什么也不知道?
接踵而来的问题如同一柄柄锋利的刀,将他的心脏刺得千疮百孔、鲜血淋漓,他的脑海中一片混乱,无数的画面闪过,却找不到一个答案。
迎风正欲御剑而起,结印的手忽然被人拽开。
他回头,对上一双猩红的眼。
愤怒、不甘、绝望
楚芜厌结印调转剑头,朝向桑落族。
第八十章
一路上, 楚芜厌昼夜不歇,却在浮玉山脚下沂海城停下脚,寻了个客栈沐浴焚香。他特意换上一袭月白长衫,领口绣着浅银流云, 腰间束一条素缎, 广袖随风, 与从前在天璇宗时的装扮别无二致。
只是脸上的神情已不复孤傲,没了血色的面容显得灰扑扑的,眉宇间的皱褶全然是风霜打磨留下的痕迹, 怎么也抚不平。
是以, 当楚芜厌以这般模样出现在桑落族入口时, 守卫竟险些没认出来, 直到看到他额前亮出的雪魄妖印,才肯放行。
这是楚芜厌第二次来桑落族。
然而, 结界之后的景致, 与他上次前来时相比,已然大相径庭。
浮玉山上, 祥云瑞霭, 瑞彩千条, 映照得整个山峦如同九重仙境。天桥如虹, 横跨琼楼玉宇之间, 红绸飘带随风轻舞,神兽鸟雀穿梭于宫殿廊庑,整个桑落族洋溢着喜气洋洋之气。
眼前一帧一画, 都像被火焰炙烤过的细针,闪着灼红的光,猛地扎入楚芜厌瞳孔, 疼得他睁不开眼。
他本能地抬手去挡。
可这刺目的痛却仿佛生了灵智,顺着经络一路钻入体内,一会儿在骨缝间乱窜,绞得他指节发白。一会儿化成一只巨掌,握住心脏狠狠一攥,酸涩苦楚的血水便从深处汩汩涌出,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阿凝当真要成婚了!
这个念头起来的瞬间,楚芜厌很想跑,想遁入一个无人等找到的洞穴,躲开这个令他肝胆俱裂的地方。
可是不能。
他甚至不知道要娶她的人是谁。
那人待她如何。
她又是否心甘情愿,真心愿意嫁给他。
况且,阿凝已知晓过往种种,他却未来得及亲口将心意原原本本地告诉她,还没来得及再为自己争取一次,她就要嫁作他人妇。
他怎能甘心?怎能甘心啊!
所有情绪在楚芜厌心头翻搅,分明已是天翻地覆,苦痛到了极致,就快要把人逼疯,却又不得不强行忍下来。
目及之处张灯结彩,喜气盈门。
滔天的苦痛与绝望随时都有可能崩裂。
楚芜厌忽然猛一抬手,一口咬在虎口,齿周皮肤瞬间被拉扯成死人白,衬得那一双眼愈发猩红,仿若熬了上百个日夜不曾合眼,憔悴无力,满是苦涩与不堪。
就在这时,一只长尾山雀从眼前翩然掠过,口中衔着的红绸在微风轻拂下缓缓展开。楚芜厌一眼就看到绸面上印着两枚金色图腾印记。
一枚印记形似叶片,那是叶凝的灵力标识。
另一枚应代表新郎。扇骨开张,线条狂放如龙蛇翻腾,又似云气舒卷,带着睥睨天地的桀骜与潇洒。
乍眼一看,楚芜厌只觉得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他松开牙齿,虎口处破了皮,渗出血来,他却似感觉不到疼痛,连看都不看一眼,直接挥手掐出一道灵诀,隔空将山雀口中的红绸摄来。
飘带在掌心铺开,楚芜厌对着那枚印记仔仔细细看了数遍,忽然,记忆如潮水般扑面涌来——
他想起来了!
这印记与段简腰间玉佩上的图纹如出一辙!
楚芜厌面上的神色空了一瞬,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裂开,无声无息,却是钻心剜骨之痛!
迎风从一旁探听消息归来,见楚芜厌手握着红绸怔怔出神,便快步走到他身前,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楚芜厌瞳孔颤了颤。
回过神来看见迎风正运转灵力,指尖在虚空中缓缓勾勒出一个“段”字。
与叶凝成婚的人是段简!
这是迎风想表达的意思。
也跟楚芜厌猜到的一模一样。
荒唐地教人难以置信,可沉下心来一想,竟又觉得合情合理。
无数情绪在他眼底涌动变幻,落寞、不甘、无错,还有极力维持不失态的难堪。浑身血液早已封冻成冰,唯有双眼酸涩得发烫。
有泪夺眶而出。
楚芜厌近乎麻木地抬起手,用最后仅剩的一点,几乎快要绷不住的镇定,颤抖着在虚空写下两个字:何时。
叶凝与段简何时成婚?
迎风紧抿着唇迟迟不答,只静默无言地看着他,似乎有些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