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那句话后, 叶凝便不再去看楚芜厌,她也没看段简,双眼失了焦, 空空落在某一处虚空。
于是,天桥上出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妖王满目悲凉地看着圣女,圣女却躲开了视线;邪神愤愤瞪着段公子,而段公子则傻愣愣地望向妖王。
段简本不抱任何希望。
从前每一次抉择,师姐都毫不犹豫地站在楚芜厌这一边,这一次,他也没觉得会例外。
所以,即便听到她亲口说出自己的名字,段简心中依旧一片惶然,只觉得这一切都只是镜中花、水中月,比梦境还要不真切。
段简收回视线,抬起手,一口咬在胳膊上。
绵绵密密的刺痛瞬间划破皮肤,鲜血渗出,让他瞬间从恍惚中惊醒。
他急忙松开嘴,用力甩了甩胳膊,原本懵懂恍然的眸子里,渐渐浮起一层惊喜的光。
铺天盖地的喜悦让他忍不住眯起双眼,他忽然得意得冲楚芜厌投了一瞥,而后竟像个得了糖的孩童,一蹦一跳奔向叶凝。
只是还未等他靠近,一道强劲有力的掌风迎面而来,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气,吹得他连连后退,直到脚跟抵住天桥的石柱,双手紧紧抓住石栏,才勉强稳住身形。
当段简缓过神来,他上半个身子已然悬空于天桥之外,身下便是深不见底的虚空,空空荡荡。
冷风呼啸而过,吹得他脊背发凉,他惊魂未定地抬眼看去,对上了宁妄那双沉寂、阴鸷的眼。
浮于脊背上的寒瞬间渗到了骨头缝里,本就未散去的惊恐更盛了些,占据了他整个胸腔,挤得满满当当。
他下意识便避开了视线。
见状,宁妄也悠悠转开了眼。
对于叶凝的选择,宁妄很意外。
他本不想杀段简,可就在叶凝坚持要与他完婚的时候,此人在他眼里便已与死人无异。
不过相比起这个便宜徒弟,他更迫切地想要楚芜厌死。
宁妄的视线重新落回叶凝身上,瘆人的寒意褪去,一抹笑意自唇畔漾开:“好,我答应你。”
说罢,他停顿了片刻,再开口时,笑容依旧,温煦的语气却一去不复返:“不过,我要你即刻杀了楚芜厌。否则,我依旧会杀光你的族人,直到你心甘情愿与我成婚。”
尖锐的长甲刺入脖颈处的皮肤,顿时有血珠冒了出来,叶凝吃痛地扭了扭身子,冷声道:“放开。”
宁妄却更用力钳住她,低声警告道:“别动。”
叶凝却冷哼道:“不是要我杀了楚芜厌吗?你掐着我脖子,我要怎么动手?”
宁妄又凝了她一瞬,似乎在斟酌她这句话的真实性。片刻,才缓缓松开手。
不过,他并未让叶凝走远,甚至以戾气凝结成一道屏障,将叶凝与楚芜厌二人牢牢围在其中。
他化出青冥剑,隔空送入屏障之内,对叶凝道:“赤霄剑和凤行弓都无法杀死楚芜厌,便委屈殿下用我的佩剑。至于这戾气屏障,楚芜厌一死,自然消失,不会伤及殿下分毫。”
青冥乃昆仑神剑,剑身清冷,自带一股凛然正气,任何邪祟之物皆难以将其侵染,戾气亦然。
叶凝抬手接过。
昆仑掌门赐剑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她清晰地记得苏望影接剑时那坚定而庄严的神情,他当时的誓言犹在耳畔:守万里山河,护苍生灯火。
到头来,这柄剑竟成了他杀害无辜的凶器。
当真讽刺!
楚芜厌看着叶凝低头摆弄手里的剑,眼底眸光碎裂。
他不惧死,却怕到死也无法将心中歉疚当面告诉叶凝。
想来所剩时日已无多,他便迈着大步走过去,牵起叶凝的手,用指尖在她掌心轻轻划了几道。
叶凝辨不出他写的字,不明所以地抬头看向他。
透过他几近碎裂的目光,她仿若能看到他的心,在这一刻割裂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都带着深深的痛楚。
叶凝的心猛地一颤,仿佛被什么狠狠击中,握着剑的手重若千钧,怎么也抬不起来。
楚芜厌眼底的痛淡了些,涌上来的却是对她的怜惜与心疼。
这样的目光,让叶凝好不容易才聚起的杀意又淡了下去。
一阵又一阵酸楚的痛自心底涌起,叶凝只觉得双眼发烫,一片水雾自眸底腾起,那双圆润的鹿眸里,顷刻便已泪花闪闪。
“楚芜厌,我、我没想过杀你……但……”
楚芜厌的心猛地一揪,根本顾不上读她的唇语,只是慌忙上前两步,手忙脚乱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替她抹去那滑出眼眶的泪珠。
许是人之将死,胆子便也大了,在指尖触碰到滚烫的泪珠时,楚芜厌的心也跟着被烫了一下。
那一瞬,他的双目中映着铺天盖地的猩红,竟生出了万般苍凉,忽然忍不住那股冲动,伸手揽住叶凝的肩,猛地将她拥入怀中。
叶凝浑身一僵,却难得没躲开,还顺着楚芜厌搂着的力道,缓缓将脑袋埋了下去。
这世界上的人每时每刻都在做选择。
小到生活琐事,大到天下苍生。
可又有多少人能遵循本心。
她靠在楚芜厌怀里,曾经那结实而炽热的怀抱,如今变得消瘦而冰冷。
浓烈刺鼻的血腥味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直往她鼻腔里钻,在脑海中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她终究做不到替他做决定。
叶凝动了动唇,声音沙哑道:“楚芜厌,我想了许久,有些话我还是决定告诉你。”
“那日,你来凝露宫找我,却昏迷在寝殿门口。我探了你的灵脉,魂体破损,灵力尽失,已时日无多。楚芜厌,你我之间,有过爱,有过恨,我承认,我的确对你起过杀心,但得知你将不久于人世,心里没有丝毫酣畅淋漓的快意。后来,都玄观主找到我,说你命格殊异,此番死亡实为涅槃,只一点,必须要我亲自动手,我这才……”
叶凝声音已有些哽咽,她却没管楚芜厌的反应,兀自往下说道:“楚芜厌,我不想你死得稀里糊涂。如果你不信他,我便同你携手杀出去,以你之血,以我之命,与那邪神决一死战;还是说,你信他?若你信他,那我便、便亲手、亲手……”
杀了你……
这三个字,叶凝怎么也说不出口,才刚收起的泪顿时却如断了线的珠子,直往下掉。
楚芜厌贪婪地拥着怀中的少女,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被她的柔软紧紧包裹着,仿佛找到了一丝久违的安宁。
忽然,几滴滚烫的泪珠落在他的脖颈上,带着滚烫的温度,瞬间将他的心灼出几个洞来。
他以为自己贸然抱了叶凝,惹得她不快,慌忙将人松开,往后退开,满脸歉疚地垂下头。
宁妄等了许久还不见叶凝动手,诨手打出一道戾气,不耐烦地催促道:“殿下,您舍不得杀楚芜厌,就舍得族人丧命了?”
叶凝循声看了一眼。
阵法表面已出现一道道细微的裂纹。
众人拼尽全力维持着阵法,但那强大的戾气如同锋利的刀刃,不断切割着他们的灵力防线。不少族人因承受不住戾气的压迫,纷纷吐血。可即便如此,他们依旧咬牙坚持,眼中已然存了战死的决心。
在这千万条生命面前,叶凝不得不尽快做出决定。
“楚芜厌——”
她忽然发出一道撕心裂肺的低吼,手臂用力一抬,青冥剑从身侧划过,瞬间架在楚芜厌肩头。
她整个人都在颤抖。
那剑刃明明距离脖颈还有一段距离,却在她一次次无法抑制的抖动中,不时触碰到楚芜厌的皮肤,划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伤口。
“你想好了吗?”叶凝忍住即将崩溃的情绪,脸上的表情因极力忍耐变得麻木、僵硬,只有一双红唇微微颤抖着,勉强挤出这几个字。
叶凝想问,他是想同她一起杀出去,还是想尝试一下涅槃之法。
可楚芜厌哪里能明白?
他压根没听见叶凝这番肺腑之言,见她这般发问,只当要他挑一个死法。
一剑封喉,还是一剑穿心?
楚芜厌忽然抬手抓握住肩头的上剑刃,拖着一身残破不堪的身躯往前后退了几步,将剑刃用力拉向自己的胸口。
叶凝脑中忽然空了一瞬,她呆呆地看着面前之人的动作,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僵硬起来。
一股强大的力量沿着剑身传来,紧紧牵着她的手,迫使她握着剑向前送去。
鲜血从楚芜厌指缝溢出来,滴落在地上。
这一刻,叶凝才如梦初醒,一种无法忽视的真实感劈天盖脸地砸落下来:楚芜厌真的要死了,要死在她的手里!
“楚芜厌,停下。”叶凝惊慌失措地叫出了声,可牵着自己往前送的力却半分没有停下。
“嘶——”
是剑刃挑破布帛的声音,紧接着,剑刃抵住了他的胸口。
“楚芜厌,我跟你说话你听不见吗?”叶凝近乎歇斯底里地喊,握着剑的手用力往回抽。
终于,那股力渐渐卸了,叶凝红着眼,惊魂未定地看向长剑的另一头。
楚芜厌也正望着她。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阿凝。
叶凝看懂了,一脸懵怔地看着他。
楚芜厌却不再说了,只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笑。
他松开一只手,掐起一诀,用所剩无几的灵力,将这屏障内的天地幻化成喜堂的模样。
屋内处处张红挂彩,一张巨大的红木喜桌置于中央,其上燃烧着红彤彤的龙凤火烛,铺满了花生、桂圆、红枣等喜果。
这是凡间百姓成婚的景象。
叶凝曾在给楚芜厌的信里提到过,她喜欢凡间百姓的婚仪。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共赴白头。
他记得。
他当真都记得。
叶凝不知怀着怎样的心情看向楚芜厌,眼中满是复杂。
楚芜厌眼里映着这片锦绣锦绣辉煌的红。少女站在龙凤烛火旁,眉眼如画,唇若涂朱,视线看来之际,眼里万千星辰闪烁,满堂生辉。
他想啊,经此一遭,也算叶凝为他穿过了嫁衣。
哪怕是他一厢情愿的幻想,哪怕只昙花绽放的一瞬,他也要紧紧抓住。